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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眼上方,重力法则彻底失效。

十倍向下的压迫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疯狂拉扯的撕裂力。

萧天策站在黑石崖壁边缘,脚下是缓慢旋转的深渊漩涡。漩涡没有声音,连光线都被吞进去,只剩一片近乎凝固的黑。

前方没有路。

漩涡中心,悬浮着一座庞大的黑石祭坛。

祭坛没有底座,就那样突兀定在虚无中,像一枚用来塞住漏水泉眼的塞子。

银簪烫得厉害。

九道红线从簪尾裂口伸出,全部指向祭坛中央。

萧天策抬头。

昏暗光线里,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盘膝坐在祭坛正中,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素色长衣。衣摆被干涸黑血粘在石面上,像已经与这座祭坛长成一体。

她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老人自然衰败的白。

而是被抽干生机与色素后,剩下的一种病态雪白。白发披散在肩,挡住大半张脸。

九根粗如儿臂的黑色锁链,从祭坛上方虚空垂下。

两根贯穿左右琵琶骨。

四根钉穿手腕与脚踝。

剩下三根,扎入脊椎大龙。

锁链表面布满暗红阵纹。每一次源海深处传来潮汐引力震动,九根锁链都会低低嗡鸣,阵纹亮起,像贪婪水蛭,从女人体内抽出一丝微弱却纯净的白光,输送进上方虚无。

她在用自己的生命本源,卡住潮主开启通道的齿轮。

这就是云知微。

被大夏遗忘,被源祖称作叛徒,被白城奉为云主,在源海最深处扛了二十多年死局的凡人。

萧天策瞳孔收缩。

他没有大吼。

也没有立刻冲过去。

这一路,他见过太多陷阱。

源海会学她的声音。

骨钟会映她的脸。

潮主能把人心里最柔软的东西,捏成刀递过来。

所以他先看锁链。

九链皆黑。

没有一根转白。

她还在。

不是幻影。

不是诱饵。

至少此刻不是。

萧天策深吸一口这片没有氧气的死寂空气。

他拔步。

踩向虚无。

脚掌落下的瞬间,无垢罡气在靴底爆开一团极小震荡波,强行制造出一块微小受力点。借着这点力,身体像黑色陨石划过数十米虚空,稳稳落在悬浮祭坛边缘。

靴底接触黑石,发出沉闷声响。

这声音在潮眼里像雷。

祭坛中央的女人,身体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滚。”

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

没有温度。

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的冷。

“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滚出去。”

她以为是误入源海的武者。

或者黑塔派来试探的猎犬。

二十多年里,她见过太多被源海逼疯的人。有人跪着求她放开潮眼,让他们回家。有人骗她说大夏已经毁了。有人披着萧战天的脸,问她为什么不回头。

最开始,她会动怒。

后来,她连怒都省了。

她把自己锁在这里,不是为了等人救。

而是为了切断所有进去的路。

萧天策站在祭坛边缘。

距离她只有十步。

十步的距离,他能看清锁链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地方。皮肉翻卷处没有脓血,只有厚厚灰白硬痂。那不是伤口愈合,是伤口被折磨到失去流血的资格。

二十年。

剥皮抽髓,日复一日。

萧天策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喊娘。

喊不出口。

不是不认。

是这个字太轻,轻到放在这样一座祭坛前,像会被锁链磨碎。

他迈出一步。

靴底踩在刻满阵纹的黑石上。

云知微察觉到靠近,低垂头颅微微抬起一寸。乱发间,露出一双黯淡却仍透着寒意的眼睛。

“我说,滚。”

九根锁链在她意念下剧烈震颤。

祭坛周围空间像凝固,一股庞大斥力化作实质气浪,朝萧天策轰然推来。

这股力量,足以把大宗师巅峰掀入深渊。

萧天策没有动用内力对抗。

他任由气浪撞在满是伤痕的胸膛上。

残破风衣猎猎作响。

左臂绷带渗出暗色药汁与血。

他硬扛着这股排斥力,稳稳走完剩下九步。

停在云知微面前。

低头。

女人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被岁月和阵法折磨得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唇色灰白。可眼睛的轮廓还在。

萧天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银簪。

极慢。

极郑重。

他摊开左手。

银簪静静躺在长满老茧的掌心里。簪身布满细微裂纹,簪尾那个“云”字,在潮眼昏暗光线里散发微弱却清晰的红光。

云知微的视线落在银簪上。

她的呼吸停了。

黯淡如死灰的眼睛里,瞳孔在一瞬间缩成针尖。

被锁链贯穿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琵琶骨处的深伤被牵动,锁链发出细碎响声,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高大、冷峻、满身煞气与血污的男人。

那双眼睛。

那轮廓。

像极了那个拿着旱烟斗,在院子里劈柴的男人。

可又不一样。

萧战天眼里总有一点藏不住的温热,哪怕骂人,也带着人间烟火气。

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更冷。

冷得像把自己在很多年里一寸寸冻住,只为了还能走到这里。

云知微嘴唇颤了一下。

声音几乎不成调。

“你……是谁?”

萧天策看着她。

他可以说很多。

说萧战天死了。

说自己在死牢里过了五年。

说苏晚晴,念念,江州,白城,源祖,归墟岛。

说他找了她很久。

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我来带你回去。”

云知微的眼睛在这句话里,剧烈地晃了一下。

她像是想笑。

又像是想哭。

可这两种表情都太久没有出现在她脸上,最后只剩唇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回去……”

她低低重复。

这两个字像一粒细小的火星,落进一片已经冷透的灰里。

二十三年。

她无数次梦见过回去。

梦见江州的雨。

梦见萧战天在院子里劈柴,把木头劈歪了还不承认。

梦见一个很小的孩子发烧,抓着她袖口不肯松手。

梦里她总是能走到门口。

可只要伸手推门,九根锁链就会把她拉回潮眼。

后来她不梦了。

梦也是消耗。

她得把每一分力气都留给锁链,留给潮眼,留给那个不能让潮主推开的门。

如今这个已经长大的孩子站在她面前,说要带她回去。

云知微几乎不敢看他。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真的想走。

云知微眼底那点震颤,像被这一句话狠狠击中。

但下一瞬,她猛地闭眼。

九根锁链骤然亮起。

“不准。”

她声音嘶哑,却比刚才更狠。

“你若是萧家人,更不准。”

萧天策没有动。

云知微抬头,眼里终于有了怒。

不是对他。

是对命。

“我卡在这里二十三年,不是为了等你们一个个来送死。锁链不能断,祭坛不能松。你带不走我。”

萧天策道:“我看过信。”

云知微一怔。

“白城那封?”

“嗯。”

“那你还来?”

“你说先看锁链。”

萧天策抬眼,看向九根锁链。

“九链皆黑。”

云知微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他能走到这里,还能保持这种冷静。

萧天策继续道:“你还在。”

云知微沉默。

片刻后,她低声道:“在,也不代表能救。”

萧天策道:“告诉我怎么救。”

云知微看着他。

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母亲看儿子的东西。

不是温柔。

是心疼到极致后的愤怒。

“你听不懂吗?”她声音发颤,“我说不能救。”

“不能救,是因为没有办法,还是因为代价太大?”

云知微被这句话问住。

萧天策继续道:“若没有办法,我另找。若只是代价,我来付。”

“你付不起。”

“说。”

云知微看着他那张脸。

太像萧战天。

尤其是这种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非要问死路怎么走的样子。

她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你爹怎么教的你。”

萧天策道:“他说,字可以丑,手别抖。”

云知微怔住。

很久很久以前,她听萧战天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天策还小,趴在桌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萧战天坐在旁边,嘴上嫌弃,眼里却都是笑。

她当时在窗边晒药草。

风吹过来,药香落了一屋。

那样普通的一天,她以为以后还有很多。

原来没有。

云知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柔软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九链锁的不是我,是潮眼的九个齿位。我的命源只是卡在里面的楔子。断一链,齿轮松一分。九链全断,我能自由,潮主也能把门推开。”

“不全断呢?”

云知微盯着他。

“你想做什么?”

“换楔。”

祭坛死寂了一瞬。

云知微脸色彻底变了。

“不行。”

“可行?”

“不行!”

这一次,她几乎是吼出来。

锁链被她牵动,琵琶骨处再次渗出白光。

“萧天策,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你吃了多少苦才走到这里。但我把自己锁在这,不是为了让你替我锁上!”

萧天策看着她。

“我没说替你锁二十三年。”

“一息也不行!”

云知微眼睛红了。

不是哭。

她已经太久没有眼泪。

那只是被逼到绝境后,血丝一点点爬上来。

“我没有抱过你几天,没有教过你走路,没有看你长大。我已经欠你够多。你现在站到我面前,还要我看着你把自己钉进潮眼?”

萧天策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确实无法用一句冷静的话挡回去。

因为这不是敌人的攻击。

这是母亲的疼。

比潮主的眼睛更难挡。

祭坛忽然震了一下。

上方虚无里,传来极远、极低的潮声。

一根锁链上的暗红阵纹,忽然泛起一丝白。

很细。

细到几乎看不见。

云知微脸色骤变。

萧天策也看见了。

第一链,正在转白。

潮主醒到门边了。

云知微猛地抬头:“走!”

她声音几乎破裂。

“现在走!它发现你了!”

萧天策站在原地。

祭坛四周的虚无开始浮现无数苍白眼睛。

一只。

十只。

百只。

像整片黑暗都在睁眼。

一个庞大、冰冷、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潮眼深处缓慢响起。

“云知微。”

“你的儿子,比萧战天更不听话。”

云知微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萧天策抬头,看向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并不真实。

更像是某种意志投在空间断层上的倒影。

每一只眼睛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白城。

有骨墙。

有阿照坐在药婆身边,抬头望向西北。

有江州锦绣花园别墅的院子。

甚至有苏晚晴在厨房里把红烧肉盛进盘子,念念趴在桌边偷吃糖炒栗子。

萧天策眼神骤冷。

潮主看见了。

它顺着他的血、他的银簪、他的心念,看见了那些他想守住的人。

那道声音带着笑。

“人间很暖。”

“难怪你们一个两个,都舍不得。”

云知微猛地抬头:“别碰他们!”

潮主的笑意更深。

“你锁了我二十三年,我只是看看。”

“等门开了,我会亲自去。”

祭坛震动更剧烈。

第一根锁链上的白色纹路,从一丝扩大到半寸。

云知微闷哼一声,身体被锁链向后扯去,脊椎处三根锁链同时亮起,抽出的白光比之前更浓。

萧天策伸手按住她肩头。

刚碰到,她整个人便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陌生。

是太久没人碰她。

二十三年里,所有接触她身体的,只有锁链。

萧天策的手很稳。

掌心有茧,有血,有源毒残留后的冷意。

却是活人的温度。

云知微咬牙:“别管我,先稳链!”

“怎么稳?”

“用银簪刺入第一链阵眼,压住白纹。”

萧天策摊开银簪。

云知微声音急促:“只能压一时。压完立刻走,回白城,告诉他们迁城。黑塔会疯,灰岸守不住了。”

萧天策没有说走,也没有说不走。

他反手将银簪刺向第一根锁链。

簪尖碰到锁链的瞬间,暗红阵纹和白色潮纹同时暴起。

剧痛顺着银簪传入掌心。

像有人把他的手按进沸腾铁水里。

萧天策五指收紧。

银簪一点点刺入锁链阵眼。

白纹停住。

潮主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真要学她?”

萧天策抬头。

终于,他喊出了那个字。

不是对潮主。

是对锁链上的女人。

“娘。”

云知微整个人僵住。

萧天策向前半步,站在她和虚无眼睛之间。

声音很低。

却稳得像一把钉进祭坛的刀。

“这次,换我堵门。”

云知微猛地抬头。

“不准!”

她想推开他。

可四根锁链钉着手脚,三根锁链扎着脊椎,她连抬手都做不到。她只能用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瞪着他,像一个终于见到儿子的母亲,第一件事却是要把他赶回远处。

“萧天策,你听清楚。”她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得几乎碎掉,“堵门不是站在这里说一句狠话。潮眼会把你的血、骨、魂全部碾进齿轮里。你爹当年若敢这么说,我会亲手打断他的腿。”

萧天策道:“他没来。”

云知微呼吸一滞。

这句话没有责怪。

却比责怪更沉。

萧战天没来。

不是不想。

是他被拦在了外面,被旧案、死牢、围杀和一个必须活下来的孩子拦住了。

云知微眼底那点怒意忽然松了一下。

萧天策继续道:“所以我来了。”

祭坛上方,潮主的笑声再次响起。

“真感人。”

第二根锁链上,也浮出一丝极细的白。

云知微脸色骤白。

“它在逼你动手。你越想救我,它醒得越快。”

萧天策看向第二根锁链。

白纹很细,却在增长。

他终于明白潮主真正的算盘。

不怕他来。

就怕他不来。

母子相认的每一分情绪,都会变成潮眼松动的力。

云知微把自己变成了楔子。

潮主则要把萧天策的心,变成撬开楔子的杠杆。

萧天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波动被他压回深处。

他取出药婆给的指骨瓶,咬开黑蜡,把里面那点灰白药粉倒入口中。

药粉入喉,像吞下一把烧红的砂。

心脉被强行吊起。

左臂毒伤的麻意退去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疼。所有伤口都像被重新撕开,提醒他这半个时辰不是赐予,是透支。

云知微看见那瓶药,瞳孔一缩。

“白城把这个给你了?”

“嗯。”

“药婆还活着?”

“活着。”

云知微眼里闪过一瞬很轻的光。

萧天策道:“白城也活着。”

潮眼的黑暗里,无数眼睛微微眯起。

萧天策把银簪压进第一链阵眼,右手按住第二根开始泛白的锁链。

不是斩。

不是扯。

他在听。

听这根锁链内部齿轮般的潮纹流动,听云知微命源被抽走时那一点白光经过的路径,也听潮主意志从虚无深处挤进来的缝隙。

若不能断链。

就先卡链。

用他的血肉和频率,卡住潮主醒来的第二个齿位。

萧天策掌心贴上锁链。

白纹猛地烧进他的皮肤。

他的手掌开始冒烟。

云知微终于失声:“天策!”

这一声不是驱赶。

也不是命令。

是母亲喊儿子的名字。

萧天策没有退。

他站在她身前,掌心按着第二链,银簪钉着第一链,背后是无数睁开的潮主之眼。

“半个时辰。”

他声音很低。

“你告诉我怎么救你。”

潮主的笑声消失了。

潮眼深处,传来门轴缓缓转动般的巨响。

远在白城的骨墙上,所有火盆同时一暗。

秦铮抬头,看向西北死区。

药婆手里的药囊掉在地上。

她听不见潮眼里的话。

却忽然老泪纵横。

“云主……”

潮眼祭坛上,云知微看着面前这个满身伤痕却不肯后退的男人。

她终于明白,萧战天没有失约。

他只是把所有没能走完的路,都交给了他们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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