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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不是白的。

至少不是干净的白。

那道横亘在地平线上的高墙,由无数巨大兽骨交错堆叠而成。骨头有的苍白,有的泛黄,有的已经被风沙磨成灰色。黑色黏土填在骨缝之间,像凝固的血痂,把这座城牢牢粘在源海的废土上。

最长的兽骨超过百米,斜插入地,像一头远古巨兽死后还不肯倒下的肋骨。

墙头燃着火。

火光很弱,却真实。

烧的不是木柴。

源海这种地方,大概也长不出正常的树。火盆里翻滚的是一团团异兽油脂,腥臭,浓烈,燃烧时冒出黑烟。

可萧天策看着那点火,心里反而安静了半分。

火意味着有人守夜。

有人守夜,便说明城里有人睡觉。

有人睡觉,就还有生活。

哪怕是废土上的生活。

孩子趴在他背上,呼吸急促。看到白城后,他紧绷了一路的身体终于松了一些,却又很快紧张起来。

因为萧天策身上的血气太重。

灰雾里的猎场还没有完全甩开。

远处黑塔没有再响钟,但那种被盯住的感觉仍然存在。灰雾像一堵缓慢移动的墙,停在白城外很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散去。

萧天策看了一眼背上的孩子。

孩子脸上没有回家的喜悦,只有一种快到门口时反而更深的恐惧。

这不是正常孩子该有的反应。

一个从猎场逃回来的人,看到城墙,应该先松一口气。可他没有。他怕的不只是灰雾里的猎手,也怕自己会把猎手引到城门前。

在源海,活着回来,有时候也会变成罪。

因为你身上带着血气。

带着追兵。

带着要让一座城替你承担的代价。

萧天策心里很安静。

他想起大夏许多边境村镇。

战火最烈的时候,流民拖家带口往城里逃,守军也会怕。怕敌人混进来,怕粮不够,怕一开门,全城跟着死。

可怕归怕。

门还是要有人开。

不然城墙修得再高,也不过是一座提前立好的坟。

萧天策背着孩子,走向白骨高墙。

刚靠近百米。

咻!

一支重铁箭矢破空而来。

箭很粗。

箭头不是普通铁,而是一种发黑的骨金混合物。它钉在萧天策军靴前一尺,尾羽剧烈颤动,硬生生把夯实的灰土地砸出裂纹。

警告。

萧天策停下。

墙上骨缝里,出现十几道人影。

他们身上裹着缝补过无数次的兽皮,脸上涂着灰黑泥彩,手里端着巨大的黑木重弩。每个人的肩膀都很宽,身形比外界普通人更沉实,显然也适应了源海重力。

可他们是人。

活生生的人。

有人的眼睛。

有人的警惕。

也有人的疲惫。

为首的是一个魁梧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旧疤边缘泛灰,像早年受过源海毒雾侵蚀。他拉满重弩,箭头对准萧天策眉心。

他开口时,声音干涩、生硬。

像大夏语被风沙磨坏了很多年。

“停步。”

“血气重。引脏东西。”

“滚开。”

萧天策抬头看他。

这些人的眼白都有一点灰浊,皮肤粗糙,手背上满是裂口。长期在三倍重力和毒雾里活着,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源海慢慢改过。

但改得再多,也还是人。

萧天策没有拔骨片,也没有动怒。

他背上的孩子忽然挣扎起来。

断腿被固定着,动一下就疼得脸色发白。可他仍然拼命抬头,对着高墙上的人喊。

“云娘娘……等……萧……”

声音嘶哑。

破碎。

却清楚。

高墙上瞬间死寂。

十几把重弩没有放下,但所有人的手都僵住了。

魁梧男人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萧天策。

“你说什么?”

孩子几乎哭出来,抓着萧天策肩膀,拼尽力气又喊了一遍。

“云娘娘……等萧……他……萧……”

萧天策缓缓抬起左手。

摊开掌心。

银簪静静躺着。

簪身布满细微裂纹,簪尾那个“云”字裂开一线,红线在灰暗天光下发出微弱光芒。

那光亮起的瞬间,白骨高墙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一下。

很轻。

像另一枚沉睡多年的火种,被这一点光唤醒。

魁梧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握着重弩的手开始发抖。

“银云簪……”

他声音哑得厉害。

下一刻,重弩从他手里掉落,砸在墙头兽骨上,发出沉重声响。

魁梧男人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骨墙边缘。

紧接着,墙上十几名夜巡卫也纷纷放下武器,单膝跪地。

“白城夜巡卫,秦铮。”

魁梧男人红着眼,声音几乎撕裂。

“迎……大夏萧家。”

这句话落下,白城里像被风吹过一样,短暂地静了一瞬。

随后,城墙后方传来杂乱脚步声。

有人在低声询问。

有人惊呼。

还有孩子的哭声。

萧天策站在城下,没有说话。

源海通道、灰雾猎场、黑塔骨钟,一路都是杀与被杀的规矩。直到这一刻,他才从这些陌生人口中听见“大夏萧家”四个字。

那四个字,像一根从外界牵进来的线。

让他确认,自己并不是闯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死地。

这里有人等过。

等了很多年。

秦铮很快站起身,声音急促:“开骨门!快!”

旁边有人迟疑:“秦头,他血气太重,猎王可能跟着……”

秦铮猛地回头:“他带回了阿照!”

萧天策背上的孩子虚弱地抬起手。

墙上的人这才看清他的脸。

“小哑巴?”

“他还活着!”

“腿断了,快开门!”

巨大骨墙下方,一排斜插的兽骨开始缓慢抬起。黑色黏土缝隙里传来齿轮般的沉闷咬合声。那不是现代机械,更像用巨兽关节、皮筋和重力杠杆拼出的城门。

骨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吹出一股热气。

带着兽油烟、汗味、药草味,还有一点发酸的粗粮味。

不好闻。

却是人间味。

萧天策背着孩子走进白城。

骨门在身后合拢。

那一瞬间,灰雾里的视线被挡住,黑塔带来的压迫感稍微淡了一点。

城内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白城很粗糙。

也很活。

街道不是石板路,而是被反复夯实的灰土。两侧房屋大多由兽骨、黑泥和兽皮搭成,低矮却结实。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肉条和一些萧天策不认识的灰色根茎。

街边有老人蹲在火盆旁,用骨刀削着箭杆。

几个孩子躲在门缝后,睁大眼看他。

女人们端着陶罐,脸上涂着防瘴的灰泥。

男人们大多带伤,身上挂着弩箭、骨刀、短矛。

这里没有外界的安宁。

可这里有人把断裂的骨头磨成门栓,把凶兽油脂点成灯,把少得可怜的水一滴一滴存进陶罐里。

这里不是仙境。

是源海废土上,被人硬抠出来的一小块人间。

萧天策忽然想起锦绣花园院子里的水管。

那里的水一拧就有。

念念可以拿小桶给泥土里的“小鱼”放水。

而这里,城中心一口深井边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的陶罐都不大,井口旁站着两个拿骨矛的守卫。一个孩子想多接半碗水,被身后的女人轻轻按住手。

女人没有骂他。

只低声说:“明天还有。”

明天还有。

这四个字在源海里,已经是一种奢侈。

城里还有一处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竖着几根兽骨做成的木桩,十几个孩子正在练习拉弩。说是孩子,大多不过七八岁,手臂瘦得像柴,却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把沉重弩弦拉开。

一个小女孩拉不动,弩弦反弹,打得她手指红肿。

旁边的老人没有安慰,只把她的手按进一盆浑浊药水里。

“疼就记住。”老人声音很哑,“下次别松。”

小女孩眼里含着泪,用力点头。

萧天策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念念这个年纪,还会因为积木搭歪了哭,会因为糖炒栗子被苏晚晴限制数量而撒娇。这里的孩子,却已经在学怎么不被猎手拖走。

同样是孩子。

只是一个生在人间,一个生在源海。

萧天策心里那根线,轻轻绷了一下。

他不是圣人。

也不可能救尽世上所有苦。

可只要走到了眼前,他就没办法装作看不见。

街道另一侧,一排伤兵靠着骨墙坐着。

他们有的失去手臂,有的半张脸被毒瘴烧毁,有的胸口绑着厚厚兽皮绷带。一个独眼男人正在给自己的断矛重新磨刃,磨到一半,看见银簪,手里的骨刀掉在地上。

“云主……”

他喃喃了一句。

很快,又有人听见。

“云主的簪?”

“是银云簪?”

“外面来的人?”

低语像水一样在白城里传开。

许多门缝开得更大。

许多眼睛从阴影里看过来。

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

他们盼过。

盼了太久,盼到希望本身都快变成一种折磨。如今萧天策真的来了,他们反而不敢一下子相信。

因为源海里,假的东西太多。

黑塔也曾用死去亲人的声音骗开城门。

潮使也曾披着人皮,说自己带来了外界的路。

白城为每一次相信都付过血。

萧天策理解这种眼神。

他没有要求他们立刻信。

信任这种东西,不是靠银簪砸出来的。

是靠人一件事一件事做出来的。

秦铮从城墙上跑下来,来到萧天策面前,先看了一眼孩子的腿。

“接过骨?”

萧天策点头。

秦铮眼里闪过惊讶:“接得很正。阿照命大。”

孩子叫阿照。

和外界守碑少年许照同一个“照”。

萧天策心里微动。

秦铮转头喊:“药婆!快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从人群里挤出,手里提着兽皮药囊。她看见萧天策掌心的银簪,脚步一顿,眼睛一下红了。

“云主的簪……”

她没有跪。

只是抬起颤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

萧天策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

秦铮和药婆一起接住。

孩子抓着萧天策的衣料,不肯松。

萧天策低头看他。

孩子喉咙里挤出一句:“萧……别走……黑塔……”

萧天策把那枚骨片重新塞回他手里。

“我不走。”

孩子听不懂完整意思。

可他听懂了“不走”的语气。

手终于松了。

药婆带人把孩子抬走。

人群围在远处,没有靠近。

他们的眼里有敬畏,有怀疑,也有某种压抑太久、突然不敢相信的希望。

秦铮站到萧天策面前,双手交叠在胸前,行了一个白城礼。

“敢问……您是萧战天后人?”

萧天策道:“萧天策。”

秦铮喉结滚动。

“天策……”

他念这个名字时,像在确认一段很久以前的预言有没有落地。

“云主留下过话。若有一日,银云簪归白城,持簪者姓萧,白城上下,开门迎他。”

萧天策问:“云主是谁?”

秦铮愣住。

周围不少人也愣住。

他们似乎没想到,持簪而来的人竟然不知道。

药婆远远回头,声音沙哑:“云知微。白城人叫她云主,也叫云娘娘。二十三年前,是她把第一批逃奴从黑塔猎场里带出来,在兽骨堆里立了这座城。”

二十三年前。

萧天策心口沉了一下。

那一年,他还很小。

母亲失踪的年份,也正对得上。

秦铮继续道:“云主在白城待了九年。她教我们接骨,教我们净水,教我们用骨墙挡兽潮,也教我们写大夏字。后来黑塔潮使找到她,她为了护城,去了源海内陆。”

“去了哪里?”

秦铮看向白城深处。

那里有一座低矮的骨殿。

殿门上挂着一块灰白骨牌,骨牌上刻着大夏字。

字迹很熟悉。

和灰岸残碑上一样,是用银簪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她走前留下了第二封信。”秦铮道,“只有持银云簪的人能打开。”

萧天策看向那座骨殿。

银簪在掌心微微发热。

红线没有继续指向荒原深处。

而是转向骨殿。

就在这时,城墙外忽然传来沉闷撞击声。

轰。

整个白城微微一震。

孩子们惊叫。

夜巡卫立刻奔向墙头。

秦铮脸色骤变:“黑塔猎队追来了。”

第二声撞击更重。

轰!

骨墙上的火盆晃动,黑烟乱飘。

城外,灰雾重新压近。

一个低沉、古怪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交外血。”

“交萧。”

秦铮握紧骨刀,脸色难看。

白城的人群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里没有怯懦。

只有太熟悉恐惧后的麻木。

萧天策抬头,看向城墙。

“他们经常来?”

秦铮咬牙:“黑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索人。白城若不交,猎队就撞墙。我们能挡兽潮,却挡不住猎王太久。”

萧天策问:“以前怎么做?”

秦铮没有回答。

可人群里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

以前,总有人被交出去。

老人。

重伤者。

快死的人。

或者被抽签抽中的人。

这是白城在废土上活下来的代价。

萧天策看向骨殿,又看向城墙。

母亲的信就在前面。

黑塔猎队也在门外。

源海似乎总喜欢把选择题摆到他面前。

萧天策把银簪收好,迈步走向城墙。

秦铮一惊:“萧先生,骨殿那边……”

“信不会跑。”

萧天策踏上白骨阶梯。

城墙外第三次撞击落下。

轰!

骨墙裂开一道细纹。

萧天策走上墙头,看见灰雾中站着一个披着骨甲的巨大身影。比灰雾猎场里的首领更高,骨甲上挂满人骨牌,手中拖着一柄巨大的黑骨锤。

它身后,是数百灰鳞猎手和凶兽。

猎王。

萧天策站在墙头,俯视城外。

灰雾翻涌。

白城火光摇曳。

身后是废土里艰难活着的人。

身前是索命的黑塔。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从今天起。”

萧天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城外的低吼。

“白城不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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