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在家里和晚晴的对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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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的夜色总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气息,比起西山脚下那座干燥的小县城,这里的晚风都裹着水汽。路灯在雾气里晕开昏黄的光晕,照得街面泛着微微的潮意。行人的脚步声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车停在锦绣花园别墅区外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保安亭里只亮着一盏小灯,值夜的老人趴在桌上打盹,电视机开着静音,屏幕里的新闻画面无声闪动。
萧天策没有让车开进去。
他拎着那袋糖炒栗子下车,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夜风。
纸袋里的栗子已经褪去了滚烫的温度,只剩下些许暖意,轻轻贴着掌心,像是捧着一团即将消散的烟火余温。老人把袋口扎得严严实实,一根红绳绕了两圈,最后打了个略显笨拙的活结,那结头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却意外地透着几分质朴的温暖。
萧天策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这东西比源海坐标还难拿。
杀人,破阵,扛住空间乱流的余震,他都能做到。可拎着一袋答应给女儿买的栗子回家,反而让他脚步慢了下来。
因为家门口没有敌人。
没有敌人,就不能用刀。
没有阵法,就不能靠破阵。
那里只有一盏灯,一个等他的人,还有一个睡着了也会惦记栗子的小姑娘。
萧天策顺着柏油路往里走。
昏黄的路灯投下斑驳的光影,在他新换的黑色外套上流淌。这件由裁决所临时送来的衣物剪裁得体,质地崭新,却怎么也掩不住他周身萦绕的那股寒意,那是混杂着战场泥泞、干涸血迹、硝烟余烬,以及穿越空间裂缝时沾染的异界气息,像层看不见的霜雾般附着在他身上。
他已经在回程路上处理过几处伤。
左掌重新包过。
肋下两道裂口用医用胶带压住。
肩背的淤血还在扩散,每走一步,骨缝里都传来钝痛。
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一直沉默的,是贴身口袋里的三样东西。
银簪。
暗金晶核。
黑石里浮现过的那三个字。
听潮岛。
三月初三。
潮门开。
离三月初三,还有不到四十天。
四十天之后,他也许能找到母亲。
也许只会找到一具不肯安息的旧梦。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苏晚晴。
电话里没有。
路上也没有。
不是不信她,而是有些风暴太远,远到说出口的那一刻,就会先把家里的灯吹得晃一下。
他想让那盏灯稳一点。
哪怕只稳到明天早上。
走到自家院门前,萧天策停住。
铁艺门的门轴不知什么时候上过油,推开时没有发出声响。院里那棵老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枝叶在夜色里静静垂着。石径旁的小夜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柔和的光。
萧天策没有进屋。
他绕到院墙角落,停在那只黄铜水龙头前。
平时苏晚晴用它浇花。
念念夏天会把小水桶接满,蹲在旁边给泥土里不存在的小鱼“放水”。
萧天策伸手握住阀门。
指节上裂开的伤口刚刚结痂,碰到冰冷的黄铜,痛得一跳。
他拧开水龙头。
水猛地冲出来。
深秋的自来水很冷,落在掌心,像一把把细小的刀。萧天策把双手伸到水下,黑红色的血污、泥浆、药粉和已经凝硬的纱布边缘,被水一点点冲开。
水流顺着青砖缝往排水沟里走。
起初是暗红色。
后来变成浑浊的灰。
再后来,终于透出一点清。
萧天策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洗得很慢。
不是因为怕疼。
是怕把不该带进去的东西带进屋里。
坍缩空间里那种腐泥味、源祖血里那股腥甜、太上老者丹田碎裂时散出的焦糊气,都像有形的东西,黏在他皮肤和骨缝里。
他知道苏晚晴不怕。
她见过他更狼狈的样子。
可她不怕,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把这些东西往她眼前放。
水声哗哗。
萧天策解开左掌上的纱布。
纱布最里层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他没有硬撕,任冷水泡软了血痂,才一圈一圈慢慢拆下。掌心被毒血腐蚀过的地方,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能隐约看见骨膜。
他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变化。
无垢罡气如丝如缕地缠绕在伤口边缘,将那些细若发丝的破损血管一一缝合。新生的肉芽缓慢蠕动着,犹如初春时节破土而出的嫩草,倔强地向着彼此生长。
疼痛尖锐如针。
他纹丝未动。
疼痛也好。
至少这刺痛能证明生命仍在延续。
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不是门扉开合。
是窗帘被人无意间拂过的动静。
萧天策依旧背对着。
二楼的主卧室里,灯火通明。
窗帘拉得很严,只在边缘漏出一线暖黄。那道光没有照到院子里,却像落在了他背上。
苏晚晴醒着。
她听见了院门声,听见了水声,也一定猜到他在做什么。
她没有下楼。
没有喊他。
没有哭着问他伤得重不重。
这种沉默不是冷淡。
是他们这几年里慢慢学会的一点笨拙默契。
她知道他需要把身上的死气洗干净,才敢进门。
他也知道她会把灯留着,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回到一栋空房子。
萧天策关掉水龙头。
水声停下,院子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树叶上的露水往下落。
他转身时,看见防腐木长椅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套洗干净的黑色纯棉长袖和休闲长裤。
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
一卷医用绷带,一瓶碘伏,一板消炎药。
旁边还有一个小保温杯。
杯身上贴着念念喜欢的小星星贴纸。
萧天策走过去,拿起杯子。
里面是温水。
还带着一点姜味。
他握着杯子的手停了很久。
电话里,卖栗子的老人让他回家喝姜汤。
他只是随口答了个好。
没想到苏晚晴真的准备了。
也许她没听见那句话。
可她就是会准备。
萧天策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
姜味很淡,水温刚好。
不烫。
也不凉。
像有人隔着这段沉默,轻轻把他从战场往家里拽了一下。
他脱下外套,放在长椅另一端。
衣服里侧还有泥点,肩口有被空间裂缝割出的细口。萧天策把贴身衣物也脱下,露出布满旧疤的新伤。初冬夜气落在身上,冷得人皮肤发紧。
他拿起毛巾擦干水。
换衣服时,二楼灯光依旧没动。
萧天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歉意。
苏晚晴不是不想下来。
她只是在给他留面子。
一个男人可以在敌人面前满身血污,可以在裁决所的人面前不动声色地交代后续,却未必愿意让妻子看见自己在院子里一寸一寸把烂肉冲干净。
他换好衣服,把旧衣物装进苏晚晴提前放好的黑色袋子里。然后坐在院中石桌旁,重新拆开左掌。
碘伏落在伤口上。
火辣辣地疼。
萧天策低头缠绷带。
单手包扎很麻烦。
他试了两次,绷带都松了。
第三次时,身后的门开了。
萧天策动作停住。
苏晚晴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外套,站在门口。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有一点没睡好的疲惫。她看了看他手里的绷带,又看了看他掌心的伤。
眼眶很快红了一下。
但她没有哭。
她缓步走近,在他身侧轻轻落座。
"给我。"
萧天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能自己来。"
苏晚晴抬起眼睛,目光如秋水般清冷:"你能的事确实不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忍痛,连硬撑都能撑到不露痕迹。"
她不由分说地取走他手中的绷带。
"可这里不是战场。"
萧天策沉默下来。
苏晚晴的手指纤细却有力,动作轻柔而精准。绷带在她手中服帖地缠绕,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室内只听得见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先把松掉的纱布拆开,又重新看了一眼伤口。那一眼很短,可萧天策还是看见她睫毛颤了颤。
“疼吗?”她问。
“还好。”
“我问的是疼不疼,不是能不能忍。”
萧天策沉默片刻。
“疼。”
苏晚晴低头给他上药,声音轻了些:“疼就对了。你要是哪天连疼都不说,我才害怕。”
院子里静了下来。
绷带一圈一圈缠过掌心,苏晚晴把结打得很小,压在不影响活动的地方。她做这些并不熟练,却很认真。每绕一圈,都像在替他把那些差点回不来的夜晚,一点一点收紧。
萧天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晚晴。”
“嗯。”
“我可能还要出去一趟。”
苏晚晴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是不是现在。
也没有问去哪里。
过了几秒,她继续把绷带尾端压好。
“什么时候?”
“三月初三前。”
苏晚晴抬起头。
月光很淡,灯光也很淡,可她眼里的疲惫和担心却很清楚。
“和你母亲有关?”
萧天策眼神微变。
苏晚晴看着他,苦笑了一下:“你回来以后,手一直按着胸口那个口袋。你只有碰到萧家的事,才会这样。”
萧天策没有否认。
他取出银簪,放在石桌上。
苏晚晴看见簪尾那个裂开的“云”字,眼神慢慢变了。
她知道萧天策很少提母亲。
正因为很少提,所以这个字的分量才重。
“她还活着吗?”苏晚晴轻声问。
“不知道。”
“那你要去找。”
“嗯。”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替他把衣领拉好。
“那就去。”
萧天策怔住。
苏晚晴眼睛还红着,语气却很平静:“我不想你去送死,也不想你把自己当铁打的。但那是你娘。如果换成我,我也会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这次,别什么都不说就走。”
这句话不重。
却让萧天策心口一紧。
他想起幽冥人间路里那个假的念念。
又想起电话里真的念念问他有没有买栗子。
他点头:“我答应你。”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别答应得太快。你这种人,说‘答应’的时候最像骗人。”
萧天策难得被她说得无言。
苏晚晴把药片拆出来,递给他,又把保温杯推过去:“吃药。”
“刚才吃过了。”
“那是刚才。这是现在。”
“……”
萧天策接过药。
苏晚晴盯着他喝完水,才把桌上的银簪重新包好。她的手指碰到银簪时,忽然停住。
“这个东西,别放在念念能碰到的地方。”
“我知道。”
“栗子呢?”
萧天策这才想起那袋糖炒栗子。
他起身,从长椅上拿过纸袋。袋子已经冷了。
苏晚晴接过来,轻轻叹气:“明天早上给她热一下。她今晚等你等到十一点,后来抱着小兔子睡着了,睡前还说,爸爸肯定不会忘。”
萧天策望向客厅。
楼梯口的小夜灯亮着。
他忽然很想上楼去看一眼念念。
又怕自己身上的药味和血腥味吵醒她。
苏晚晴像是看出来了:“去吧。她睡得沉。”
萧天策推门进屋,一股暖意迎面而来。
客厅里弥漫着家的温馨,餐桌上静静摆放着一个保温罩,揭开后能看到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和一盘油亮诱人的红烧肉。旁边还特意配了一小碟翠绿的青菜,像是生怕他只顾着吃肉而忘了营养均衡。
他在楼梯口略微迟疑,脚步顿了顿。
身后传来苏晚晴温和的声音:"先去看看孩子吧,饭在桌上又不会长腿跑了。"
萧天策会意地点头,放轻脚步沿着楼梯拾级而上。
二楼走廊尽头,念念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
小姑娘睡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歪脑袋小兔子。被子被踢开一角,露出一只穿着粉色袜子的小脚。床头的小夜灯照着她圆圆的脸,睫毛落下一小片影子。
萧天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看了很久。
直到念念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爸爸……栗子……”
萧天策眼神软得不像话。
他走过去,替她把被角掖好。
指尖离开时,小姑娘像是感觉到什么,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很轻。
却像把他从听潮岛、源海、源祖和那些无底的黑暗里,稳稳拉住。
萧天策低声道:“买了。”
念念没有醒。
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萧天策在病床边静坐良久,直到掌中那枚暗金晶核隔着衣料传来三次轻微的震颤。
咚。咚。咚。
这异界之物如同不属于人世的活物,在他掌心规律跳动,无声地催促着时间的流逝。
他缓缓收回手,为念念掖好被角,轻轻带上房门。
楼下厨房里,苏晚晴正将红烧肉重新加热。
浓郁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真实得让人心安。
不是幽冥人间路里的幻境,也不是阵法偷来的梦。
萧天策拖着略显疲惫的步子走下楼梯,在餐桌前缓缓落座。木质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苏晚晴默默将一双竹筷推到他面前,筷尖正好对着他右手的位置。"先吃饭吧,"她的声音很轻,"那些要命的事,等填饱肚子再想也不迟。"
萧天策伸手接过筷子,指节在光滑的竹面上摩挲了一下。"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筷子尖轻轻挑起一块油亮的红烧肉,琥珀色的酱汁顺着肉块缓缓滑落。他尝了一口,甜味比电话里说的要重一些,糖色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在舌尖化开。
"有点甜。"他低声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个味道,念念一定会喜欢。
萧天策低头吃饭。苏晚晴坐在对面,没有再问源海,也没有问三月初三。窗外的院子被夜色盖住,水管下的青砖还湿着,排水沟里最后一点暗红早已被清水冲走。
可萧天策知道,有些东西洗不掉。
也不能洗掉。
它们会留在身体里,留在心里,提醒他下一次出门时,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
而贴身口袋里,那枚暗金晶核仍在规律震动。
像远海深处,有一扇门正在黑暗里,一点一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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