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妈妈,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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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门之后,没有路。
只有一口倒悬在黑暗里的棺。
棺材通体漆黑,棺盖朝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在半空。棺角有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却没有溅开,反而像落进了一口无底井里,连回声都没有。
萧天策站在门内,手还握着那半截青玉扣。
玉扣很冷。
冷得像冬夜里贴在死人额头上的铜钱。
萧战天残留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天策,第三阵里,有你娘的消息。”
这句话比任何刀都锋利。
萧天策很少想起母亲。
不是不想,是不能想。
在萧家,母亲一直像一个被人故意抹掉的影子。没有牌位,没有旧照,连名字都少有人提。小时候他问过一次,萧战天在院里劈柴,斧头落歪了半寸,砍进木桩太深,拔了好几下才拔出来。
父亲只说:“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岁月终究将他磨砺成了大人模样。
萧家那场变故来得突然,父亲猝然离世,他自己也锒铛入狱。所有的真相都被鲜血浸透,被冰冷的铁门永远封存。
如今,这个答案就悬挂在那口倒置的棺木中,摇摇欲坠。
萧天策没有急着上前。他缓缓将黑布重新缠绕在左腕上,布面上那些暗红的字迹渐渐隐没,仿佛父亲也在冥冥之中等待他自己做出抉择。
四周静得可怕。
这种寂静不像是阵法所致,倒更像是置身于一片荒芜的坟场。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土地突然松软塌陷。
青石路不见了。坚硬的地面化成了黑褐色的泥,湿冷、黏稠,带着腐烂草根和旧血混在一起的腥气。泥浆没过他的靴底,往上攀,像要把人的脚筋一寸寸缠住。
倒棺开始下沉。
棺盖与地面之间,只剩三尺。
一道苍老的笑声从棺内响起。
“萧天策,你终于也有不敢伸手的时候。”
萧天策抬眼。
棺盖“咚”地一声弹开。
没有尸体。
棺材里盘坐着四个人。
阵枢老者、盲棋老者、血爵老者,还有一直没有真正露面的太上老者。
他们不像刚从棺里出来,倒像已经在里面等了很多年。四人身上的袍子湿透,头发贴着脸,皮肤苍白发皱,仿佛在这片泥水里泡到快烂了。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神明俯瞰凡人的光,而是野兽被逼到墙角后,终于露出的凶。
阵枢老者先开口:“你想知道你母亲是谁,想知道她为什么从萧家消失,想知道萧战天为什么死都不肯告诉你,对不对?”
萧天策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青玉扣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很细微。
细微到旁人看不见。
四大源祖却看见了。
盲棋老者咧嘴一笑。他没有眼白的眼睛朝向萧天策,声音像从湿泥里挤出来:“你在第二阵里表现的不错哦,可你骗不了人心。妻女是你的软肋,父亲是你的旧伤,母亲就是你心里那块没长出来的肉。碰一下,就疼。”
“你们知道得不少。”萧天策道。
血爵老者舔了舔嘴唇,露出被血染黑的牙:“我们知道的,比你以为的更多。比如,当年你母亲不是死了,也不是被人掳走。”
萧天策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
血爵老者笑意更浓:“是她自己走进源海的。”
泥潭忽然起了一阵风。
不是外界的风,是从地底裂缝里挤出来的阴风,带着极寒的水汽。倒悬棺在四人头顶慢慢翻转,棺底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阵纹,像一张张开的大网,把整片泥潭盖住。
萧天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他的小腿已经陷进泥里。
三倍重力没有了。
黄沙也没有了。
可这片泥,比黄沙更难缠。黄沙要吞人,泥潭却要留人。它不让你死得痛快,只让你在每一次发力时都多消耗一分,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多吸进一口腐气。
更要命的是,萧天策体内的无垢罡气刚一流转,泥潭深处便传来无数细碎的抽吸声。
它在吸他的罡气。
阵枢老者笑了:“第三阵,名叫归凡。不是困神的阵,是剥神的阵。你越强,它剥得越快。萧天策,你不是肉身无敌吗?那就别用罡气,别用极境,像个普通人一样,跟我们在泥里打一场。”
“当然,”太上老者终于开口,“你也可以继续用。只是每用一分,你母亲留下的那点命灯,就灭一分。”
话音落下,倒棺深处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光里有一枚银簪。
簪尾刻着一个很小的字。
云。
萧天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见过这枚簪子。
不是在现实里,是在父亲的旧梦里。
当年他被囚死牢第三年,意识濒临崩溃时,曾在高烧里梦见过萧战天。梦里父亲坐在一盏油灯下,手里握着一枚银簪,一遍遍擦,却越擦越脏。萧天策走过去,问那是谁的。
萧战天没有抬头。
他说:“你娘的。她叫云知微。”
梦醒后,萧天策以为那是自己烧糊涂了。
可现在,银簪就在那里。
四大源祖没有撒谎。
至少这一次,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是真的。
守碑少年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带着急意:“萧先生,别信他们!归凡阵会把人的情绪和力量绑在一起,你越在意,阵越稳!”
阵枢老者脸色一沉,抬手一按。
泥潭边缘立刻翻起一条黑泥锁链,狠狠抽向少年所在的方向。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少年被砸进泥里,声音断了。
萧天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如同冬夜里的寒星。
"你们为何要动他?"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盲棋老者枯瘦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因为你在乎。"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同时暴起。没有炫目的阵法光芒,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这一次,他们真真切切地从那口古棺中扑了出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和死亡的压迫感。
阵枢老者抓起一把泥,掌心精血一抹,泥浆立刻化成三枚黑钉,直刺萧天策膝盖。盲棋老者伏低身体,像一条贴地而行的蛇,双指点向萧天策脚踝麻筋。血爵老者则干脆得多,张口喷出一蓬毒血,毒血没有飞向萧天策的脸,而是洒进他周围泥潭,把那片泥烧得滚烫冒泡。
太上老者没动。
他站在倒棺下,守着那枚银簪。
萧天策明白了。
他们不是要正面杀他。
他们要逼他用罡气。
逼他在母亲命灯和眼前生死之间选。
萧天策松开青玉扣,把它收进怀里。
然后他散去了周身罡气。
一瞬间,泥潭的吸扯变得更加真实。冷泥灌进靴筒,贴着小腿往上爬,沉得像铅。没有无垢罡气护体,毒血溅起的热气烫在他手背上,立刻灼出一片红。
血爵老者眼睛亮了:“他真不用了!”
阵枢老者嘶声道:“那就弄死他!”
黑钉贴地而来。
萧天策没有躲得太远。
泥里躲不快。
他只抬脚,脚尖精准踩住其中一枚黑钉的尾端,借力一压。黑钉翻起,撞偏了另外两枚。与此同时,盲棋老者的双指已经摸到他脚踝。
萧天策膝盖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踢。
是压。
他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到那条腿上,泥潭里的阻力反而成了帮手。盲棋老者手指刚刚点中穴位,还没来得及吐劲,腕骨便被萧天策的小腿和泥面夹在中间。
“咔。”
一声脆响。
盲棋老者脸色惨白,刚要叫,萧天策的拳头已经到了。
拳不快。
至少没有动用罡气时那种肉眼难辨的速度。
可它很稳。
稳得像萧战天当年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
这一拳砸在盲棋老者胸口,泥水炸开。盲棋老者被打得倒飞半丈,又被泥潭吸住,狼狈地栽回去,满口黑血。
“你不是说,像普通人一样打吗?”萧天策看着他,“普通人挨这一拳,也疼。”
血爵老者怒吼一声,从侧面撞来。
他肉身最强,哪怕没有阵法托底,依旧像一堵腐烂的铁墙。萧天策双脚陷在泥里,避不开,便干脆不避。他双臂交叉挡住这一撞,肩背猛地一沉,泥水没到膝盖。
骨头发出闷响。
疼。
真实的疼。
萧天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疼过了。
死牢之后,他习惯了用无垢罡气压住所有伤势,也习惯了在敌人看见他流血之前,先让敌人倒下。可此刻,归凡阵把一切拉回了最笨、最脏、最狼狈的样子。
拳头裹挟着风声砸进血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牙齿深深陷进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浑浊的泥浆顺着喉咙灌入,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刀片。
这里没有神明的庇佑,也没有修罗的庇护。
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泥泞中一寸寸向前挪动。
血爵老者俯下身,阴冷的笑声贴着耳畔响起:"萧天策,你也不过如此。"
"嗯。"
萧天策突然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者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萧天策额角有血,声音却很平:“所以你们怕什么?”
血爵老者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萧天策的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后颈,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炫目的罡气波动,也没有精妙的寸劲技巧,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他硬生生将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按进泥泞之中。
血爵老者的四肢剧烈抽搐,枯瘦的身躯像条垂死挣扎的毒蛇。暗紫色的毒血从嘴角渗出,滴落在泥水里发出刺耳的腐蚀声,腾起阵阵刺鼻的白烟。萧天策的手掌被剧毒侵蚀,皮肉翻卷,却依然纹丝不动。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啊..."萧天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在云端站得太久,久到都忘了"他的五指又往下压了半分,"真正的厮杀,从来不是比谁更像神明。"
他手臂猛地发力。
血爵老者整张脸被按进泥里。
“看谁更能忍。”
砰!
血爵老者的后脑重重砸进泥潭深处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一下撞击时,他的四肢还在泥水中剧烈挣扎,浑浊的泥浆溅起老高。
第二下,他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只剩下本能的微弱抽搐。
第三下,暗红色的毒血倒灌进他的喉咙,那具枯瘦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像条被钉住的毒蛇。
阵枢老者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惊慌:"太上!再不出手,归凡大阵就要被他破了!"
太上老者眯起浑浊的老眼,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比谁都明白此刻的凶险,那双枯瘦的手正在泥浆下悄悄结印,每一次抽搐都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归凡阵剥的是神异之力,却剥不掉一个人从苦里磨出来的狠。萧天策不用罡气,的确会受伤,会疼,会慢,可也正因为这样,四大源祖的优势被拉低到了同一片泥里。
而他们这些人,已经百年没有真正挨过打了。
“萧天策。”
太上老者抬手,捏住那枚银簪。
命灯剧烈摇晃。
“你再动一下,我就碎了它。你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缕线索,也会跟着断。”
萧天策停住。
血爵老者半张脸埋在泥里,艰难地喘着气,眼里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阵枢老者也笑了。
“看,你还是怕。”
萧天策抬头,看向太上老者手里的银簪。
那簪子很旧。
旧得不像一件法器,更像一个女人曾经贴身戴过的寻常物件。也许她曾用它挽过头发,也许她曾在某个清晨,对着铜镜插上它,又回头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孩子。
萧天策不知道。
他那时太小。
小到连母亲的脸都记不清。
他只记得一种味道。
很淡的药香。
小时候发烧,有人把他抱在怀里,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哼一支没有词的曲子。他睁不开眼,只摸到那人袖口冰凉,发间有药草香。
后来他问父亲,父亲说你病糊涂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梦。
萧天策的眼神缓了下来。
太上老者看见这一幕,笑意重新回到脸上:“跪下。只要你跪下,我告诉你云知微在哪里。”
泥潭里安静下来。
守碑少年挣扎着抬头,声音嘶哑:“萧先生……别……”
萧天策没有看他。
他只是问:“我母亲还活着?”
太上老者的手指捏紧银簪:“跪下。”
“回答我。”
“跪下!”
萧天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真的慢慢弯下了一条腿。
阵枢老者脸上的笑容彻底放大。盲棋老者咳着血,也忍不住笑出声。血爵老者从泥里抬起脸,满脸泥血,眼里全是快意。
"萧天策,你也有今日。"
太上老者浑浊的眼珠里迸出精光,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掌心。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正一寸寸弯下脊梁。
青石板上的积水映出萧天策摇晃的身影。他的膝盖碾过泥泞,玄色衣摆沾满污渍,距离地面只剩半寸之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左腕缠着的黑布突然泛起幽光。不是预想中的血色咒文,而是贴身藏着的青玉扣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
萧天策耳尖微动。
那支银簪里传来的声响不对,不是命灯应有的嗡鸣,而是空洞的回响。
真正的命灯,正在太上老者绣着蟠龙纹的衣襟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用银簪做饵,把母亲线索藏在自己体内。只要萧天策真跪下,心气一折,归凡阵便会彻底压住他。到那时,他会活着被剥干修为,成为下一座阵的燃料。
萧天策弯下去的那条腿,忽然向前一蹬。
泥水炸开。
他整个人贴着泥面滑出,像一柄从泥里拔出的刀。
太上老者瞳孔骤缩:“你敢!”
萧天策已经到了。
他没有抢银簪。
也没有打太上老者的头。
他一拳砸在太上老者胸口,正中那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命灯声。
“我敢。”
拳落。
太上老者胸前炸开一圈黑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倒棺。银簪脱手而出,在半空翻转,被萧天策一把接住。
与此同时,归凡阵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整片泥潭的吸力骤然下降。
萧天策站直身体,满身泥血,掌心被毒血腐蚀得露出森白指骨。他低头看了一眼银簪。
簪尾那个“云”字,忽然裂开,露出里面极细的一缕红线。
红线指向坍缩空间最深处。
也指向太上老者滚落的方向。
太上老者捂着胸口,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萧天策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现在,”他说,“该你跪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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