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妹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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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妹夫

面前这个男子穿着一身寻常的绿袍，布料粗糙，领口还有些微皱，一看便知是浆洗过不知多少回的旧衣裳。

长相倒是端正，站在十七妹身边居然也不算逊色。

可他实在没瞧出此人与寻常人有什么不同之处。

没有世家公子的书卷气，没有武将子弟的彪悍感，也没有商贾子弟那种精明外露的油滑。

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全然不当回事的悠闲劲儿。

就是这么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小县尉，不动声色地制出了细盐，还把他的十七妹从梁国公府那固若金汤的高墙里偷了出来。

“正是下官。不知太子殿下召见，所为何事。”

苏尘躬身作答，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故作谦卑的谄媚。

“现在，孤是不是该称你一声……妹夫？”

李承乾的声音倏地冷了下来。

这句话一出，整个厢房的气氛骤然凝滞。

老黄立在角落里头也不敢抬，看着地上某块木板的纹理，嘴唇抿得紧紧的，心里却暗暗给这位苏县尉竖了个大拇指。

好家伙，胆子不小啊，连当朝公主都敢碰！

“与苏县尉不相干，是我自愿的。大哥，我不想再回那座笼子了，更不要嫁给房遗爱那个畜生。”

李凝竹抢上前一步，将苏尘半挡在身后。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咬得极清晰，目光也不躲闪，迎着李承乾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过去。

“嫁与不嫁，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李承乾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语气。

只是语速比方才慢了两分，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故意施加压力。

“这婚事牵涉的不单是你，还有父皇的脸面，房家的根基，甚至整个朝廷的颜面……”

他越说声音越沉，尾音未落，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跳了一下。

李凝竹被这一声脆响惊得肩膀一颤，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愣是吐不出一个字。

若要论嘴上功夫，她这个从小在深宫里沉默寡言的公主，哪里是在朝堂上明争暗斗惯了的太子的对手。

苏尘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慌张。

他从方才起便一直在留意李承乾说话的腔调和神态。

这个人从开口说“妹夫”两个字起，眼底便没有真正的杀气。

那种冷，更像是故意摆出来压人的，不是真的要把人往死里整。

“太子殿下，”苏尘迎着他的目光，平稳地开了口，“敢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凝竹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李承乾正端着茶盏往唇边送，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了一下苏尘，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警惕的东西。

这人没有求情，没有辩解，没有表忠心，反而直接开始跟他讲条件了。

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人精，但是能在他面前保持从容的不过寥寥几个老狐狸。

一个小小县尉竟也有这份胆色，倒是让他有几分意外。

“都叫上凝竹了……看来，你们二人之间，不是一般的亲近啊！”

李承乾没有直接回答苏尘的问题，只是将茶盏搁下，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从桌上那只半敞的粗布口袋里捏了一小撮细盐，举到眼前对着窗棂里的光看了看。

盐粒在指尖微微发亮，白得像碾碎的雪，细得几乎看不见颗粒。

“这细盐，是你做的？”

苏尘刚踏入厢房的时候，目光便扫到了桌上那只粗布口袋。

那是他今早托老孙带回来的半袋细盐。

方才老孙头走得匆忙，忘了收走。

他早有了准备。

从大厨说出“细盐”二字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一关迟早要来。

“是下官做的。”

苏尘点头，没有装傻充愣。

李承乾将指尖的盐粒缓缓捻回布袋里，拍了拍手指上残留的细末，脸上的神色比方才谈高阳时认真了几分。

“细盐这两个字，对我大唐意味着什么，不用孤多说了吧！”

“军中将士长途行军，没有盐便没有力气。百姓日常三餐，没有盐便吃不下饭。”

“朝廷每年为采买食盐耗费的银两数以万计，而民间自产的粗盐一半都是泥沙，吃多了还要生病。”

他顿了顿，将布袋往前推了半寸，抬起眼与苏尘对视。

“你若是愿意将这细盐的提纯之法交给我，我便可以考虑在父皇面前替你和高阳求情。”

“不管成与不成，至少孤能在父皇面前替你们说话。这个分量，你自己掂量。”

李凝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这位太子哥哥。

她方才还以为李承乾此行多少念着几分兄妹情分。

如今看来，这趟登门从头到尾便是一笔交易！

“你若是真想帮高阳，为何不直接让苏尘把制盐之法呈报父皇？”

“到时候苏尘当着陛下的面，自己开口要人，岂不比你求情来得更名正言顺？”

她咬着牙反问，声音虽然压得极低，语气却比方才硬了几分。

“十七妹，你这可是把官场的事想得太简单了。”

李承乾轻笑了一声，站起身在厢房里缓缓踱了几步，折扇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苏尘不过是个八品县尉，连踏进立政殿的资格都没有。”

“他就算在外头喊破了嗓子，这制盐的法子也一层一层地报到父皇面前，中间要经过多少道手？”

“先要呈给县令，县令再呈给州府，州府再呈到户部，户部再上呈尚书省，最后才有可能送到父皇的案头。”

“你觉得这一路上，哪个环节不会有人动心思？”

他回过头，看着李凝竹摇了摇头，语气倒不像嘲讽，反而带着几分无奈。

“你自小便在深宫里长大，这些事你不知道倒也怪不得你。”

“别的不说，光是户部那些人精，见了一个八品县尉递上来的方子，随手便能改了具名人的名字，把功劳安在自己头上。”

“到了那时候，这制盐之法便宜的是哪个浑水摸鱼的家伙，可就不是你们两个能左右的了。”

李凝竹还想反驳，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确实不懂这些。

李承乾不再看她，转向苏尘。

“当然，你不愿意也无妨。孤不会强人所难。”

他微微侧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

“高阳在外头也玩得够久了。十七妹，随为兄回宫吧！父皇很是挂念你。”

这话说得极其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已经摆明了。

两条路，自己选。

制盐之法留下来，高阳带走，他回去也能交差。

或者把方子交出来，他帮着在父皇面前斡旋。

至于能斡旋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