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拆迁队(1 / 1)

陈树民那段录音的鉴定结果，比小赵预想中来得更快。

不是最终司法鉴定，只是技术组先做了一轮初检。录音文件没有明显拼接痕迹，时间戳也和老太太描述的那晚基本吻合，背景音里能听见南池片区老楼道特有的回声，还有远处施工围挡被风吹动的金属撞击声。更关键的是，录音里几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专案组资料里。

网安那边把声音样本和此前青盾安保案里的部分通话记录做了粗略比对，虽然还不能直接认定同一人，却找到了几个高度相似的声纹片段。随后，经侦顺着恒盛拆迁服务有限公司的社保记录、外包合同和人员出入记录继续往下扒，很快发现，这家公司所谓的“现场协调人员”，有相当一部分曾经和青盾安保存在交集。

有的是青盾安保离职员工。

有的是青盾安保外包队伍成员。

还有几个人，名字曾经出现在梁东、马鹏那条跟踪林晚的外围任务链里。

小赵看着打印出来的人员名单，心里那股火一点点烧了起来。青盾安保被查以后，青山会并没有真的停手，只是换了一层皮，把原来负责跟踪、催收、威胁的人拆散，重新塞进恒盛拆迁这种施工外包公司里。以前他们穿着黑夹克跟人，现在就戴着安全帽进旧城区；以前任务单上写“行为观察”，现在合同里写“住户沟通”；以前被抓了还能说是私人调查，现在则披上项目外包的壳，连站在楼道口都显得理直气壮。

刘建国翻着那份资料，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不是拆迁队。”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却很沉。

“这是青盾安保换了个名字，又回来了。”

会议室里没人反驳。陈树民录音、居民反映、恒盛拆迁资金流、青盾安保旧人员名单，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现在唯一缺的，是一把能直接撬开恒盛拆迁办公室的钥匙。只要拿到他们内部派单、考勤、现场照片和和青岳置业之间的真实沟通记录，就能证明所谓“住户沟通”到底是怎么沟通的。

小赵没有犹豫，直接提出申请。

“我建议对恒盛拆迁进行突查。”

他把资料推到桌面中央，语气比之前更稳：“陈树民录音里已经出现疑似威胁和肢体冲突，南池片区多名居民反映被半夜敲门、门锁被堵、窗户被砸。恒盛拆迁的人员又和青盾安保高度重合。现在如果继续等，对方很可能会清理手机、删除内部群聊和派单记录。”

专案组里几个人低声交换意见。

有人赞同，也有人皱眉。恒盛拆迁不像蓝鲸园区那种境外犯罪窝点，也不像魏长河的钱庄暗口。它表面手续完整，和青岳置业之间有合同，账上也写着“协调服务费”“现场秩序维护费”。这种公司要突查，程序上当然不是不行，但一旦动作太大，很容易让青岳置业提前警觉。

这时，一直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副组长郑维民开口了。

他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说话不快，语气也不重。从专案组成立开始，他就很少和小赵正面冲突，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补几句程序上的提醒。小赵对他的印象谈不上坏，甚至觉得这个人做事挺稳。可现在，郑维民一开口，会议室里的气氛便微微变了。

“小赵，我理解你的想法。”

郑维民把手里的资料放下，语气很平和。

“但恒盛拆迁毕竟是青岳置业项目的外包服务单位，和南池片区现场工作有直接关系。现在我们手里的材料，能证明他们存在纠纷和管理问题，也能证明部分人员背景复杂，但要直接突查公司，证据还差一点。”

小赵皱了皱眉：“郑组，录音里已经有明显威胁，后面还有冲突声音。陈树民死亡本身也存在疑点。”

“录音还没做最终鉴定。”

郑维民看着他，没有生气，只是把话说得更细：“居民反映也需要进一步核实。门锁被堵、窗户被砸，这些情况有没有现场记录？有没有报警材料？能不能证明和恒盛拆迁有关？如果现在直接突查，对方律师一句‘正常商业服务受到不当干扰’，我们后面会很被动。”

这番话从程序上说，并不算错。

也正因为不算错，小赵才觉得更憋。

他已经不是刚进重案队时那个听见“程序”两个字就只会沉默的新手。他知道证据要合法，知道突查要理由，也知道不能靠一腔火气办案。可他同样知道，很多证据等到“足够稳”的时候，早就被人删干净了。

小赵压着情绪说道：“如果不突查，至少申请临时调取恒盛拆迁的内部办公电脑和项目手机。南池片区还有住户，他们这些人现在仍然在现场活动。我们拖一天，对居民来说就是多一天风险。”

郑维民摇了摇头。

“可以先外围取证，暂缓直接进入公司。青岳置业毕竟是省城重点旧改项目，最近项目资金和居民安置都比较敏感。我们查案也要注意方式，不能因为一个外包公司，把整个项目的正常推进都搅乱。”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现在外面本来就有不少声音，说专案组把企业问题扩大化。我们越到这个时候，越要稳。”

稳。

又是稳。

小赵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自己不能在会上顶撞副组长，也知道刘建国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他，到了省城专案组，很多话不能像在重案队里那样直来直去。可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郑维民。

“郑组，陈树民已经死了。”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小赵的声音不高，却有点压不住。

“对项目来说，他可能只是一个纠纷点。对青岳置业来说，他可能只是搬迁进度里的麻烦。可对他母亲来说，那是她儿子。我们现在查的不是普通合同争议，是一个人死前是不是被人威胁、被人动过手。如果连这种情况都只能算‘外围取证’，那恒盛拆迁还有什么东西，才算可以查？”

郑维民的脸色终于沉了一点。

“小赵，情绪不能代替证据。”

刘建国在旁边抬了抬眼，但没有马上插话。

小赵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郑维民这句话没错，可他更清楚，青山会最喜欢的就是把所有东西都拖进这种“再等等”“再核实”“再稳一点”的泥潭里。等到最后，证据没了，人也散了，剩下的只有一份写得很漂亮的情况说明。

专案组负责人沉默片刻，最终做了折中决定。

“恒盛拆迁暂缓突查，但同意加强外围取证。小赵，你继续负责南池片区居民走访。经侦同步盯资金，网安盯恒盛拆迁人员通讯记录和公开网络痕迹。等录音正式鉴定结果出来，再决定下一步动作。”

小赵点头，没再争。

会议结束后，他收拾资料走出会议室，整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刘建国跟在后面，走到拐角处才叫住他。

“心里不服？”

小赵沉默了一下。

“服程序，不服结果。”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这话还像点样子。”

小赵没笑。

刘建国把烟夹在手里，依旧没有点，只低声说道：“郑维民那边，你先别急着下判断。他说的那套，放在普通案子里没问题。证据没稳之前，贸然突查，确实容易被对方抓程序毛病。但你也要记住，程序是为了查清楚，不是为了让人原地等死。”

小赵抬头看他。

刘建国继续道：“你想查恒盛，就别只在会上喊。去找能让他们闭嘴的东西。录音鉴定、居民证言、现场监控、资金流、人员轨迹，哪怕只多一根钉子，下次申请的时候，别人拦起来就没那么容易。”

小赵慢慢点头。

“明白。”

当天晚上，黑水湾监狱。

顾言看到专案组会议纪要时，目光在郑维民这个名字上停了几秒。

他没有意外。

青山会这种层级的网络，不可能只靠外面的企业和打手运转。它真正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替它说话，而是在关键节点上，总有人以最合理的理由，让事情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企业有时间清理痕迹，慢到证人开始害怕，慢到受害者的情绪被消耗干净，最后所有问题都变成一堆难以核实的旧材料。

郑维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单独看都没有大问题。

可顾言从来不只看一句话。

他打开【数字幽灵】，顺着郑维民的公开履历、车辆出入记录、酒店消费、会务签到和餐饮发票往下查。直接查账户太粗暴，也太容易惊动人。像这种人，真正的问题往往不会写在银行卡流水里，而是藏在“正常社交”里。

半小时后，屏幕上跳出几条记录。

三个月前，省城一家私房菜馆，郑维民参加过一场小范围晚宴。

同桌的人不多，名单里有青岳置业副总马成山，有青山资本城市更新基金的项目负责人，还有一名恒盛拆迁的实际控制人。餐费不是郑维民付的，也不是青岳置业直接付的，而是走了一家咨询公司的“项目交流费”。

这还不够。

顾言继续往下翻，很快又查到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不算太过分，每一次都披着不同的名义，项目交流、行业调研、旧改座谈。可把这些记录按时间线一排，问题就很明显了。

郑维民和青山资本地产线，早就不是第一次坐在一张桌上。

顾言看着屏幕，神色冷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把资料全部推给小赵。

现在的小赵刚进专案组，如果直接拿着副组长和青山资本的饭局记录去撕破脸，只会把自己推到更危险的位置。郑维民也未必就是青山会的人，至少目前还不能这么定性。他可能收过好处，也可能只是被项目方长期“沟通”过，更可能习惯了站在所谓稳妥的一边。

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会成为这条线上的阻力。

顾言指尖轻轻敲着手机边缘，最后只给小赵推送了一条非常短的信息。

【别急着撞墙。查恒盛的人，不要只查恒盛的账。】

小赵坐在专案组临时办公室里，看到这句话时，原本憋着的那口气慢慢沉了下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顾言的意思。

恒盛拆迁只是刀。

刀本身当然要查。

但更重要的是，谁允许这把刀一直在南池片区挥着，谁替它披上“外包服务”的皮，谁在专案组刚要动它的时候，第一时间喊了暂停。

小赵合上手机，重新翻开南池片区资料。

这一次，他没有再只看陈树民的录音，也没有再只看恒盛拆迁的公司档案。他把恒盛拆迁、青岳置业、城市更新基金、项目交流会、饭局记录、外包合同几个词写在同一页纸上。

写到最后，他在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端，是旧城楼道里的撞击声。

另一端，是灯光温暖的私房菜馆。

小赵看着那条线，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拆迁队终于浮出水面。

可真正该查的，不止是那群戴安全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