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原点(1 / 1)

林欣怡和陆知舟在南京师范大学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房间不大，两张床，白色的床单，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楼上往下扔纸钱。林欣怡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飘啊飘，落到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那片树林已经不在了。”陆知舟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随园旧址现在是学校和居民区。清代的时候还有园子，太平天国时期被毁了，后来就一点点被城市吞掉了。别说树林，连一棵老树都没剩下。”

“诗还在。”林欣怡说，“诗在，她就在。”

“那你打算怎么找？”

林欣怡没有回答。她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夕阳的光照在竹笛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发着暗红色的光。石头的歪歪扭扭，王昭的横平竖直，王缙的舒展柔软，王氏的朴素笨拙，母亲的密密针脚，黑袍的雪，山的简练，童的单纯，本的根本。最后一个位置，还空着。但那个浅浅的痕迹还在，像一根树枝，像一根辫子，像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

“她在等。”林欣怡说，“等一个人找到她。不是找到诗，不是找到那片树林，是找到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捉迷藏。她让我藏，她来找。她找不到。她每次都找不到。”

陆知舟沉默了一会儿。“那换一下。你找，她藏。”

林欣怡转过头看着他。

“她不是找不到人。她是找不到路。你去找她。你走进那片树林，找到她藏的地方。”

“那片树林已经不在了。”

“在你脑子里。在你梦里。在那条路上。”

林欣怡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夕阳的光，两块橘红色的光斑，像两扇小小的窗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猜的。”

“你每次都猜得这么准？”

陆知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林欣怡没有追问。她把竹笛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的，比刚才暖了一点，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天黑了。陆知舟出去买饭，林欣怡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竹笛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九个拐弯处。小女孩不在。她愣了一下，前后看了看。雾里没有人影，只有那条窄窄的路，和两边的雾。她喊了一声：“你在哪？”没有回答。她喊第二声，还是没有回答。她正要喊第三声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吹过竹林，像雨滴落在瓦片上。

“姐姐，换你找我了。”

林欣怡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黑的，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竹笛上，那个浅浅的痕迹变深了一点。不是名字，是一个方向。她说不清是东西南北，但她知道——那片树林，在那个方向。

她站起来，背上包，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陆知舟站在楼梯下面，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你去哪？”

“去找她。”

“现在？”

“现在。她等了我一千年。”

陆知舟看了看手里的饭盒，又看了看她。他把饭盒放在楼梯扶手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吧。”

他们走出旅馆，沿着小巷往东走。梧桐树的叶子在脚下沙沙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个赶夜路的人。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林欣怡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掌心里。竹笛上，那个方向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淡淡的，青白色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这边。”她往左拐。

陆知舟跟在她后面。他们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楼房越来越矮，路灯越来越暗。最后，他们走到一片荒地前面。荒地很大，长满了野草，中间有几棵歪脖子树，树皮皲裂，树枝光秃秃的。没有路，没有灯，只有月光，和风。

“就是这里。”林欣怡说。

“这是什么地方？”

“随园的尽头。城市吞不掉的地方。”

她跨过一道矮墙，走进荒地。野草没过她的膝盖，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那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晃，树枝像手指，指着天空。她走到最大的一棵树下，停下来。

树根从土里凸出来，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树根旁边，有一块石头，半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她蹲下来，把青苔拨开。石头上刻着字，很浅，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认出来了。

“林——秀——兰。”

外婆的名字。

她来过这里。她找到了这片树林，找到了这棵树，找到了这块石头。她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留给欣怡。

林欣怡的眼泪滴在石头上，滴在外婆的名字上。她从包里拿出那支竹笛，放在石头旁边。

“我来了。”她说。

风停了。叶子不掉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月光落在那块石头上，落在竹笛上，落在外婆的名字上。

竹笛上，第九个名字开始生长。不是歪歪扭扭，不是横平竖直，不是舒展柔软，不是朴素笨拙，不是密密针脚，不是雪，不是山，不是童，不是本。是一棵树。一棵很小的树，有树干，有树枝，有一片一片的叶子。和这棵歪脖子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