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老夫还有件私事(1 / 1)

慕浩然接过沈彩蝶递来的章程，展开细看。

这位年近五旬的太师，生得浓眉大眼，国字脸上稍有沟壑纵横，却不显老态。

反倒有种久经风霜后的沉稳厚重。

他看东西极慢，逐字逐句地读。

偶尔捻一下颌下花白的胡须，时而蹙起眉头，时而又微微点头。

殿中安静极了。

姜晓梦端坐龙椅，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在慕浩然和林墨之间来回扫视。

她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春日里湖面上漾开的涟漪，看不真切。

林墨倒是自在，坐在侧首的椅子上，一颗接一颗地揪着葡萄吃。

汁水在齿间迸开，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慕浩然终于放下手中的章程，抬起头来。

“太师以为如何？”

慕浩然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又转回女帝脸上。

“臣以为，林学士这份章程，可谓滴水不漏。”

姜晓梦的眉头微微一动，身子前倾了几分：“太师细说。”

慕浩然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织造局直属少府，不受地方节制，这一条，是根本。”

“若织造局归户部管，势必处处掣肘。”

“若归工部管，中间便又隔了一层，且工部近些年来自尚书一职空悬，争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少，内部嘛，不提也罢。”

“织造局直属少府，由陛下的内廷直接掌控，才能确保紫绸工艺不落旁人之手。”

林墨在一旁暗暗点头。

这位太师，看得通透，给点个赞。

“紫绸分三等，上等专供宫廷，中等销售权贵，下等投放民间，这一条，更是妙极。”

“林学士这是把生意做到了极致。”

他伸出三根手指，没说一点便收回一根。

“上等供宫廷，是体面。”

“中等售权贵，是利禄。”

“下等放民间，是根基。”

“三等分明，各得其所，既不伤朝廷体面，又能最大限度获利。”

“工艺列为国家机密，严禁外传，违者以通敌论处，自不必多说，毕竟这紫绸工艺，足以改变四国丝绸贸易的格局。”

“若流入他国，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臣以为，这份章程无可挑剔，可立即施行。”

姜晓梦拄着腮，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嘴角的笑意浓了几分。

“林卿，太师夸你呢。”

林墨连忙起身，拱手道：“太师谬赞，下官不过是......”

“行了行了。”姜晓梦抬手打断他，“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是尽本分嘛。”

林墨讪讪一笑，重新坐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

姜晓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

“太师，朕有意让林墨担任织造局提举一职，你以为如何？”

慕浩然看了林墨一眼，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臣以为，理应如此，除林学士外再无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不过，”他话锋一转，“林学士毕竟年轻，资历尚浅，骤然担任四品要职，朝中难免有人非议。”

姜晓梦放下茶盏，语气淡淡：

“非议？让他们非议去。”

“朕用人，向来只看才具，不看资历。”

“林墨有功于社稷，有才于朝廷，朕用他，谁敢多言？”

慕浩然欠身道：“陛下圣明。”

林墨坐在一旁，听着这君臣二人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彻底被绑在这架马车上了。

想下？下不去了。

“林卿。”

“臣在。”

“织造局的事，朕交给你全权办理。”

女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不容置疑。

“需要什么人，要多少银两，拟个单子出来，朕给你批。”

“三个月内，朕要看到织造局运转起来。”

林墨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遵旨。”

“还有，”姜晓梦顿了顿，“紫绸的事，朕不希望出任何差错。”

“若出了差错......”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墨心中一凛，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望。”

“嗯。”姜晓梦点了点头，靠在龙椅上，挥了挥手，“去吧。”

“臣告退。”

林墨起身，与慕浩然一同退出殿外。

宫道上，春风拂面，带着花香。

慕浩然与林墨并肩而行，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老长。

“林学士。”慕浩然忽然开口。

“太师有何吩咐？”林墨侧身拱手。

慕浩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慕浩然很是随和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不必拘谨。

两人再度并肩行走在宫道上。

慕浩然捻着胡须，缓缓说道：

“京中布行、丝行、染坊，十之七八都跟贾业平有瓜葛。”

“这些产业，明面上是他的门生故旧在经营，实际上都是他的。”

“紫绸一出，其他布行的生意一落千丈。”

林墨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慕浩然摆了摆手：

“那些勋贵、那些世家、那些封疆大吏，多多少少都跟他有利益往来。”

“你动了贾业平，就是动了他们所有人手里现有的利益。”

林墨自然知晓，上了桌抢别人蛋糕吃，那些本来就在桌上的人肯定会群起而攻之。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慕浩然：

“那依太师之见，下官该如何自处？还请太师赐教。”

慕浩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是个聪明人，赐教谈不上。”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沉了下来：

“老夫只送你四个字，借力打力。”

“借谁的力？”林墨追问。

“自然是陛下的力。”慕浩然目光深邃，“织造局直属少府，由内廷直接掌控，这是你的护身符。”

“只要把织造局办好，只要紫绸的生意红火，陛下就会一直护着你。”

“贾业平再大的本事，也不敢明着跟陛下对着干。”

林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慕浩然压低声音，“你那个金枝布行，要尽快跟织造局绑在一起。”

“让它们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样，贾业平想动金枝布行，就得掂量掂量了。”

林墨拱手道：“多谢太师指点。”

慕浩然摆了摆手笑道：“老夫也是耐不住寂寞，其实这些事，你那老丈人自然会告诉你。”

“在本朝的官员里，莫观山是独一份的，陛下本就想重点提拔，不过他嘛，为人刚直，现在朝廷内患不绝，陛下求一个稳字，所以就一直搁置了。”

“林墨，老夫看好你。”

“别让陛下失望，也别让老夫失望。”

林墨挠了挠脸，倍感压力山大。

“这正事说完了，老夫还想和你说一件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