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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紫禁城钟声层层叠叠响彻皇城内外。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分列金銮大殿两侧,步履间神色各异,窃窃私语连绵不绝。
昨日帝王传下口谕,今日朝堂要当众核验首辅涉案卷宗,此事一夜之间传遍中枢,无人不知今日早朝绝不会寻常。六部官员、地方驻京监察官尽数到齐,不少依附张临渊的朝臣心神紧绷,垂首不敢与人对视;素来刚正不阿的臣子,则暗自攥紧朝笏,等着圣上当众厘清是非。
龙椅之上,帝王端坐,面色冷肃,殿内气息凝滞沉重,连殿外晨鸟啼鸣都隐约断绝。内侍捧着厚厚一叠卷宗、流言底稿、密信残页以及周承业画押供词,整齐陈列在殿中玉案之上,件件物证清晰可辨。
“众卿可知今日召尔等上朝缘由?” 帝王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家威严,“青溪县一案,看似地方官吏徇私扰民,实则牵扯朝堂中枢操纵舆论、构陷旧臣,人证物证俱全,今日当庭公示,诸位一同论定处置之法。”
话音落下,内侍依次将各类物证传阅下去。朝臣们挨个翻看,越往后,脸色越是变幻不定。统一誊抄的跨州流言文稿、首辅府专属蜡封残信、周承业字字泣血的供词,一桩桩、一条条,直指当朝首辅张临渊。
分列文官之首的张临渊一身锦袍,站姿依旧挺拔,面上瞧不出半分慌乱,仿佛这些直指自己的罪证与他毫无干系。周遭不少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悄悄侧目,暗中交换眼神,已然在心底盘算如何开口帮其开脱。
片刻传阅完毕,帝王看向站在班首的张临渊:“张临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要说?”
大殿之内,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他一人身上。
张临渊缓步出列,躬身一揖,姿态恭敬得体,语气恳切悠长,不见半分慌乱:“陛下容臣辩解。这些物证看似确凿,实则处处存有破绽,皆是有心人刻意罗织,意图构陷老臣,离间君臣。”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微动。
“周承业不过小小七品县令,自知渎职重罪难逃一死,便肆意攀咬朝中重臣,妄图拖人下水,减免自身刑罚,此乃囚徒惯用伎俩,口供岂能当真?” 张临渊抬手指向玉案上的供词,条理清晰地逐层辩驳,“至于所谓密信残页,无完整落款,无送达回执,仅凭一枚蜡印,如何就能断定出自臣的府邸?仿制蜡印并非难事,难保不是旁人伪造栽赃。”
他话音一转,又将矛头转向漫天流言:“数州之内流言相仿,不过是百姓闲谈趋同,口口相传之下说辞渐趋一致,哪里谈得上臣暗中调度?老臣身居首辅之位,日理六部庶务,操心天下民生边防,何来闲暇跨省操控乡野闲谈?此事逻辑根本不通。”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处处避实就虚,只抓证据细微瑕疵,绝口不提自己曾暗遣信使联络周承业、许诺保全其宗族、逼迫其独自顶罪的实情。
紧随其后,几名早已串通好的党羽立刻出列附和。
“相爷所言有理!单凭一名待罪县令的口供,便定中枢辅臣重罪,未免太过草率!”
“国事繁重,不可仅凭片面物证就猜忌首辅,动摇朝堂根基啊陛下!”
“万一真是旁人蓄意设局陷害张相,中枢无人主持大局,各州政务恐要停滞!”
数人接连发声,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争执之声渐起。依附张临渊的官员抱团求情,直言证据不足、不可重罚;正直朝臣则厉声驳斥,指出多件物证彼此印证,绝非凭空捏造,不能因权臣位高权重便姑息纵容。
朝堂吵作一团,喧嚣声填满整座金銮大殿。
帝王静静端坐龙椅,并未立刻出言压制,冷眼旁观这场派系拉扯,指尖轻轻叩动龙椅扶手。他早已料到张临渊会当庭诡辩、党羽抱团施压,心中早有应对之策。
待到双方争辩稍稍平息,帝王才缓缓开口,声浪压过满堂嘈杂:“张临渊,你口口声声说是囚徒攀咬、旁人伪造证据,可朕问你。”
“周承业收到的密使,相貌身形、传递信物细节,顾晏早已逐一记录;各州当初散播流言的眼线,相继抓捕归案,层层向上追溯,最终联络之人尽数指向你府中心腹暗线。人证不止周承业一人,数十名眼线串联指证,难道也全是蓄意栽赃?”
一句话直击要害,瞬间击碎张临渊编织的托词。
张临渊肩头微不可察一颤,面上恳切神色僵硬一瞬,却依旧不肯松口:“这些眼线来路混杂,难保受人胁迫屈打成招,证词依旧做不得准。”
“死不悔改。” 帝王眸中寒意再添几分,“你执掌中枢多年,门生遍布朝野,朕投鼠忌器,不愿骤然掀起大乱,本想令你主动请罪,削权自省,留几分体面。可你百般狡赖,执意负隅顽抗,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
威压倾泻而下,殿内所有争执之声骤然停歇,百官尽数躬身垂首,无人再敢多言。张临渊身后一众党羽面色发白,悄悄缩回队列之中,再也不敢贸然出头帮腔。
张临渊心知今日很难全身而退,心底飞速盘算退路,面上依旧不肯服输:“陛下即便要责罚老臣,也需律法分明,完整证据链缺一不可,不能仅凭推断定罪!”
帝王淡淡颔首,不急不躁:“朕自然讲求律法公允。顾晏尚在青溪县深挖余党,等所有暗线尽数审讯完毕,完整卷宗二次递送入京,届时证据无懈可击,再行定罪量刑。”
“但在此之前,为防你借朝中势力暗中阻挠查案、销毁剩余证据,即刻下旨,免去你首辅之职,暂居府邸待勘,不得私自接见朝臣、传递书信,六部公务暂由几位阁老共同代管。”
一道旨意落下,当庭剥夺张临渊执掌数十年的中枢大权。
张临渊脸色刹那间灰白一片,脊背微微佝偻,儒雅伪装彻底裂开。他拼尽全力当庭辩驳,到头来依旧落得削权禁足的下场,数十年苦心经营的权柄,一朝被削去大半。
可他依旧不肯死心,伏地叩首领旨的同时,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的不甘。
就算丢了首辅官位,朝堂之内依旧留有大批心腹旧部,根基未曾彻底斩断。只要一日未定最终罪责,他便还有翻盘机会,绝不肯就此认输。
金銮大殿尘埃暂落,百官各自退朝。朝堂权柄临时重新划分,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倒在暗处涌动得愈发汹涌。
消息快马传出京城,日夜兼程送往青溪村。竹院之中,沈彻听完信使转述早朝全过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苏晚蹙眉道:“张临渊虽被免去首辅官职,却没有定罪入狱,党羽依旧盘踞朝野,后患未除,此人必定还会想方设法报复。”
沈彻抬手斟满两杯清茶,雾气袅袅升腾,语气平静无波:“削去实权,便是断了他最锋利的爪牙。余下余党,只需徐徐清剿即可。”
“他权欲入心,执念难消,定然不会就此安分。不过棋局走到这一步,主动权,早已不在他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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