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背叛者的自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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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夜色中疾驰,像一尾黑色的鱼游过沉睡的街道。周文——或者说陈光——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从后视镜看了陈明和林旭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愧疚、焦虑、决心,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理解。如果换作是我,也不会相信一个拿枪指着自己、又突然出现救自己的人。”
“那就给我们一个相信的理由。”林旭冷冷地说,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陈明知道那里有枪。
周文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聚集勇气。“1989年,我五岁,被陈国栋和李秀英领养。他们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死于意外,他们是我的叔叔阿姨,好心收养我。我信了,直到十二岁那年在阁楼发现一个铁盒,里面是照片和信件。”
“赵铁山是你父亲的照片?”陈明问。
“是。照片背面写着‘铁山和光儿,三岁生日’。还有一封信,赵铁山写给我母亲的,说如果她出事,就把我送回给他妹妹李秀英照顾。”周文的语气平淡,但陈明能听出其中的痛苦,“我问李秀英,她承认了。她说赵铁山是我父亲,是好人,但犯了错误在坐牢。她让我保守秘密,说陈国栋不知道,知道了会把我送走。”
“但陈国栋知道。”林旭肯定地说。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周文苦笑,“他发现我看了铁盒,把我叫到书房,告诉我另一个版本:赵铁山是绑匪,杀人犯,偷走了林建国的设计,害死了林建国夫妇。他说李秀英心软,被亲情蒙蔽,但真相必须被记住。他让我选择:相信谁?”
车子拐进一条隧道,黄色灯光在车窗上快速闪过,像一部老电影的快进镜头。
“我选择了相信陈国栋。”周文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因为他给我看了一份警方报告,赵铁山承认了盗窃和谋杀未遂。还有照片,车祸现场,烧焦的尸体。他说,如果我父亲出狱,会来找我,利用我,甚至可能伤害我。他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他的好儿子。”
陈明想起童年时光,周文经常来家里玩,但总是很安静,观察着一切。陈国栋对他很严格,比对陈明严格得多。当时陈明以为那是“别人家孩子”的疏离,现在想来,那是控制,是驯化。
“但你知道真相,对不对?”林旭问,“你知道陈国栋是杀害我们父母的真凶。”
“二十岁那年知道的。”周文点头,“我去监狱探望赵铁山,告诉他陈国栋说的一切。他大笑,笑出眼泪,然后给我讲了真正的故事。林建国是他最好的朋友,陈国栋剽窃林建国的设计,事情败露后杀人灭口。赵铁山发现后想报警,陈国栋就绑架了我,威胁他顶罪。所谓的绑架案,是陈国栋自导自演,为了永远堵住赵铁山的嘴。”
“但你在现场,你看到了什么?”陈明问。
“我看到了枪战,看到了一个孩子中弹,看到了大火。”周文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像在回忆一场噩梦,“但那个孩子不是我。是另一个孩子,年纪相仿,陈国栋安排的替身。真正的我被藏在地下室,后来被转移。陈国栋告诉警方我死了,然后给我新身份,让我成为周文。”
车子驶出隧道,进入城郊结合部。这里灯光稀疏,道路两旁是废弃的工厂和农田。
“为什么现在才说?”林旭的质疑毫不掩饰,“你为张峰工作,你想拿到图纸,你想报复。现在突然变成好人,很难相信。”
“因为我母亲。”周文简单地说。
“李秀英?”
“是。三天前,她找到我,告诉我一切。她说她受不了了,三十年的谎言,她累了。她说张峰不是盟友,是更大的恶魔。他父亲张为民和陈国栋是同谋,现在张峰想拿到完整图纸,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卖给出价最高的外国买家。”周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到后座,“这是母亲给我的,里面有张峰与境外买家的通信记录,交易金额高达九位数,美元。”
林旭捡起U盘,检查了一下,放进自己口袋。“她为什么给你这个?”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出事,张峰会找我合作。她让我假装合作,拿到证据,然后找你们,一起揭露真相。”周文看了一眼后视镜,表情突然紧张,“该死,他们跟上来了。”
陈明回头,看到两辆车远远跟在后面,没有开车灯,像夜行的猛兽。
“张峰的人?”
“还有赵铁山的人,可能还有别人。”周文猛踩油门,车子加速,“母亲安排了一个地方,绝对安全,有我们需要的一切:证据、装备、还有...一个证人。”
“谁?”
“当年参与车祸处理的警察之一,王志刚的搭档,他知道全部内情。”周文说着,突然急转弯,拐进一条狭窄的土路,“坐稳了,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车子颠簸着在土路上行驶,扬起一片尘土。后方,追踪的车灯出现了,越来越近。周文咒骂一声,再次加速。
突然,前方出现另一辆车,横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周文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下路基,在田地里颠簸前行。陈明被甩得撞上车窗,头晕目眩。
“抓稳!”周文喊道,车子在田地里疯狂行驶,后方是追赶的车灯和枪声——他们开枪了。
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可怕的撞击声。但车子似乎经过特殊改装,没有穿透。
“防弹车?”林旭惊讶。
“母亲准备的,她说会有这一天。”周文全神贯注驾驶,车子冲过一个土坡,几乎飞起,然后重重落地,继续前进。
前方出现一片树林,周文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刺耳的声音。后方,追兵似乎犹豫了,速度慢了下来。
“他们不敢进树林,地面太软,他们的车会陷进去。”周文解释,但车速不减。
穿过树林,前方是一条小河。周文没有减速,直接冲进河里。河水不深,只到车轮一半,车子艰难但坚定地向前。对岸,有一个废弃的农庄,几栋破旧的建筑立在月光下。
“就是这里。”周文将车停在一栋谷仓后面,熄火,“快下车,从后门进。”
三人迅速下车,跑向农庄主屋。周文用钥匙打开后门,里面一片漆黑,有浓重的灰尘味。他打开手电,照亮室内——这里显然很久没人住,家具盖着白布,地上有厚厚的灰尘。
“地下室。”周文带路,推开厨房的一个橱柜,后面是向下的楼梯。
地下室比上面干净得多,显然经常有人维护。这是一个装备齐全的安全屋:监控屏幕、通信设备、武器架,甚至还有一个简易手术台。墙边是几个文件柜,还有一台高配置的电脑。
“母亲三十年前就准备了这里,用匿名账户买下的。”周文打开灯,开始操作电脑,“她说,如果有一天真相要大白,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独立供电,卫星网络,能屏蔽所有追踪信号。”
“那个证人在哪里?”林旭问,警惕地环顾四周。
“在里面。”周文指向一扇金属门,“但他情况不好,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几周。母亲安排他在这里,一是保护,二是等你们。”
他输入密码,金属门滑开。里面是个小房间,有床、医疗设备和一个人。那人躺在床上,插着呼吸机,骨瘦如柴,但眼睛还睁着,听到声音,缓缓转头。
陈明走近,看清那人的脸——是王志刚的搭档,他见过照片,但真人更苍老、更憔悴。
“刘振国,前市局刑警队长,1986年负责你父母车祸案的初步调查。”周文介绍,声音低沉,“刘叔,他们来了。林建国的儿子们。”
刘振国的手颤抖着抬起,陈明握住,那手轻得像羽毛,冰冷。
“孩子...”刘振国的声音沙哑微弱,但充满感情,“终于...终于等到你们了。”
“刘叔,告诉我们真相。”林旭蹲在床边,轻声说。
刘振国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像是在聚集力气。然后他开始讲述,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晰:
“1986年...3月12日...我接到报警,西山悬崖有车祸...到场时,车子烧得只剩框架...两具尸体,烧焦了,无法辨认...但我在现场...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停下来喘气,周文递上水,但他摇头。
“刹车线...是剪断的,专业手法...车里有东西,金属箱,锁着,我打开...是设计图纸,看不懂,但很精密...还有账本,记录着交易...我正要上报,张为民副局长来了,接管现场...”
刘振国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等他平静下来,眼神变得愤怒:
“他说这是国家机密,我不该看...要我把东西交给他,忘记一切...我拒绝了,说这是谋杀案,必须调查...第二天,我被停职,理由是...违规操作...王志刚接替了我,但他不知道全部...”
“账本和图纸呢?”陈明问。
“我...我复印了一份,藏起来了。原件给了张为民,但我留了心眼...”刘振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后来,我调查,发现陈国栋和张为民的关系...发现那批设计的价值...我想举报,但没人敢接...再后来,我妻子出车祸,儿子失踪...我知道,是警告...”
他的眼中涌出泪水,顺着皱纹流下:
“我放弃了,为了家人...但我没销毁证据,我藏起来了,等有一天...等有人敢查...王志刚一直怀疑,他偷偷调查,但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东西在哪里?”林旭问。
刘振国颤抖地指向房间角落的一个旧行李箱。周文打开,里面是衣物,但在夹层里,有一个防水袋,装着厚厚一沓文件。
陈明接过,快速翻阅。里面是照片、文件复印件、手写笔记,甚至有几盘微型磁带。最早的记录是1986年,最新的到1996年李秀云车祸前。
“这是...”陈明震惊。
“三十年...我收集的一切...”刘振国的声音越来越弱,“张为民、陈国栋的罪证...赵铁山被陷害的证据...还有...你父母清白的证明...”
他抓住陈明的手,力道大得不似病人:
“孩子,你父亲...林建国...是英雄...他发现了陈国栋卖国...想阻止...他们杀了他...你母亲...王芳...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嫁错了人...原谅她...”
“我们从未怪过她。”林旭说,声音有些哽咽。
刘振国笑了,那是个解脱的笑容。“好...好...现在...交给你们了...为父母...讨回公道...让真相...大白...”
他的手松开了,眼睛缓缓闭上,但嘴角还带着那丝微笑。监测仪发出长鸣,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
周文默默上前,检查脉搏,然后摇摇头。“他走了。癌症晚期,能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你们。”
陈明握着那些文件,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这不是故事,不是推测,是铁证。三十年的阴谋,两条人命,一个被偷走的人生,一个被篡改的真相,此刻就握在他手中。
“我们需要计划。”林旭最先冷静下来,“张峰、赵铁山,还有陈国栋的旧部,所有人都想要这些。我们得决定,怎么用它们。”
“公开。”陈明说,声音坚定,“全部公开,让全世界看到。”
“但那样会引发国际纠纷,那些设计涉及国防机密。”周文提醒。
“那就只公开罪证部分,不公开技术细节。”林旭思考着,“我们需要媒体,大媒体,有公信力的,能顶住压力的。而且要在国外同时发布,防止被压下来。”
“我认识人。”周文说,“华尔街日报的记者,调查记者,专门做腐败和跨国犯罪。她欠我人情,而且不怕事。”
“但我们需要先安全离开这里。”林旭走到监控前,调出外面摄像头的画面。农庄外,几辆车已经到达,呈扇形包围。从车里下来的人,有张峰的手下,有赵铁山的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特警制服但没标识的人。
“三方势力,至少十五个人,有重武器。”林旭冷静分析,“我们被困了。虽然有防御工事,但他们强攻的话,撑不了多久。”
“有逃生通道。”周文说,走到墙边,推开一个书架,后面是金属门,“母亲设计的,通往三百米外的另一个出口,那里有车。但只能容纳一个人快速通过,多了会有声音。”
“谁走?”陈明问。
“你和林旭走,带着证据。”周文毫不犹豫,“我留下,拖住他们。我是陈光,赵铁山的儿子,张峰想拉拢我,他们不会立即杀我。而且,我需要为我做过的事赎罪。”
“你不需要...”
“我需要。”周文打断陈明,眼神坚定,“我骗了你十年,陈明。我嫉妒你,恨你,甚至想过毁了你。因为我以为你偷走了我的人生,但现在我知道,我们都是受害者。让我做对的事,至少一次。”
外面传来喊话声,通过扩音器传来:“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国家安全局的,你们涉嫌窃取国家机密,立即出来投降!重复,立即出来投降!”
是张峰的声音。
“没时间了。”周文把U盘和文件装进防水背包,塞给陈明,“走!通道尽头是河边的钓鱼小屋,有船,顺流而下二十公里,有个小镇,从那里离开。记住,不要相信警察,张峰能调用全市警力。直接去机场,用假护照出境,我已经准备好了,在背包里。”
“一起走!”陈明抓住周文的手臂。
“三个人走不了。而且...”周文苦笑,“我有账要和某些人算。快走!”
林旭拉住陈明,“他说得对,没时间了。走!”
周文打开逃生通道的门,里面是狭窄的管道,仅容一人爬行。林旭先下,然后是陈明。在陈明进入前,周文突然说:“陈明,对不起。还有...谢谢。这些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尽管我不知道。”
陈明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他最后看了周文一眼,然后爬进管道。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光线和声音。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头灯的光束。他们爬行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推开出口的伪装门,外面是河岸,一个小木屋隐藏在树丛中。
木屋里有船,还有两个背包,里面有现金、假护照、卫星电话和简单装备。他们上船,解开缆绳,让小船顺流而下。
夜色中,河水静静流淌,两岸是模糊的树影。陈明回头望去,农庄的方向,能看到偶尔闪过的车灯,但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周文怎么样了?张峰会杀他吗?赵铁山会救他吗?
“他会没事的。”林旭突然说,像是读懂了陈明的心思,“他是陈光,赵铁山的儿子,张峰需要他引出我们。而且,他有能力保护自己。”
陈明点头,但心中的担忧并未减少。他打开背包,检查里面的东西。假护照做得非常逼真,名字是李明和林浩,照片是他们,但稍作修改。还有两沓美元现金,大约五万。一部卫星电话,一张加密的SIM卡。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林旭。
“按计划,联系那个记者,但不用等。我们先出境,到安全地方再公布。”林旭查看卫星电话,“但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证据引起最大关注的方式。”
陈明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刘振国留下的文件。在微弱的头灯光下,他快速翻阅。突然,他停住了,眼睛瞪大。
“怎么了?”
“看这个...”陈明的声音颤抖,“这不是设计图纸的交易记录...这是...”
林旭凑近看,脸色也变了。文件显示的,不是简单的设计剽窃和谋杀,而是一个横跨三十年、涉及数十人的庞大网络。陈国栋和张为民只是前台,背后是更深的力量。那些设计的买家,包括外国政府、军火商、甚至恐怖组织。而资金流向,最终汇集到几个离岸账户,账户的主人是...
“张为民的岳父,那位前副市长。”林旭低声说,“但他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账户还在活动,最近一次交易是三个月前。”陈明指着最新的记录,“收款方是一个基金会,专门资助...”
他停住了,因为基金会的名字他很熟悉:明光教育基金会,他每年都捐款的那个,资助贫困地区儿童上学。基金会的创始人,是李秀英。
船突然剧烈摇晃,不是水流,是水下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林旭迅速拔枪,对准水面。陈明抓紧船沿,心跳如雷。
水面冒出气泡,一个人头探出来,大口喘气。月光下,那人脸上全是水,但陈明认出了他——是周文,但脸上有血,左肩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在流血。
“周文!你怎么...”
“快...快走...”周文虚弱地说,试图爬上船,但力气不足,“水下...有炸弹...遥控的...张峰要炸船...”
林旭立即启动船尾的小马达,船加速向前。陈明伸手把周文拉上船。周文瘫在船底,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你中枪了?”
“擦伤...不严重...”周文咬牙坐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我偷的...引爆器...但范围只有五百米...我们得快点...”
话音未落,后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光冲天,照亮了夜空。爆炸地点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农庄。
“刘叔...”陈明喃喃道。
“他死了,尸体不能留给他们。”周文的声音冷酷,“我设置了炸弹,他们进入主屋就会引爆。但张峰很谨慎,只派了两个人进去,其他人还在外面。我趁机逃出来,但被发现了,中了枪。”
“你的伤需要处理。”林旭检查伤口,子弹擦过肩膀,伤口很深,但没伤到动脉。他迅速用急救包止血包扎。
船在夜色中顺流而下,爆炸的火光渐渐远去,但危险并未解除。张峰知道他们逃走了,肯定会沿河搜索。
“我们需要改变计划。”林旭说,“原定路线可能被监控。下个镇子不能去,直接进山,从山区离开。”
“山里没路,步行至少三天,他的伤撑不住。”陈明看着周文苍白的脸。
“我能撑住。”周文咬牙说,“但林旭说得对,张峰能调动资源封堵所有常规出口。进山是唯一选择,我知道一条猎人小径,能通到邻省,那里有安全屋,母亲准备的另一个。”
“李秀英到底准备了多少安全屋?”陈明忍不住问。
“至少七个,对应七份图纸的藏匿点。”周文苦笑,“她三十年来一直在准备,像松鼠囤积过冬的粮食,等待解冻的那天。但她没想到,春天来得这么晚,这么血腥。”
陈明想起文件里的内容,关于明光基金会,关于那些可疑的资金流向。他想问,但看到周文的伤势,又把话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船在一个隐蔽的河湾靠岸。他们弃船上岸,进入山林。周文虽然受伤,但意志坚强,坚持自己走。林旭在前面开路,陈明扶着周文殿后。
山路崎岖,夜色浓重,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林间晃动。走了大约两小时,周文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陈明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在增加。
“休息一下吧。”陈明说。
“不能停...”周文摇头,“他们用热成像仪,停下的目标更容易被发现。继续走,天亮前要过山脊,那边信号弱,能躲过无人机。”
他们继续前进,但速度慢了许多。凌晨三点,天空开始飘起细雨,山路变得湿滑。周文滑倒了一次,伤口裂开,血渗透了绷带。
“这样不行,他需要真正的医疗。”陈明对林旭说。
林旭查看地图,“前方五公里,有个护林站,废弃的,但可能有急救用品。坚持一下,周文。”
周文点头,但眼神开始涣散。陈明知道他快撑不住了,干脆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背半扶地前进。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成泥泞。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陈明累得气喘吁吁,但不敢停下。林旭不时回头帮忙,但大部分重量在陈明身上。
就在陈明几乎要力竭时,前方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是护林站,一栋简陋的木屋,窗户破碎,门半掩。
他们跌跌撞撞地进去,里面一片狼藉,但有屋顶遮雨,有干燥的地方。林旭找到一些旧毯子和一个生锈的铁炉,还有半盒火柴。他生起火,屋里有了暖意。
陈明检查周文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绷带。他重新清洗包扎,用上火堆加热过的水。周文意识模糊,发着高烧,喃喃说着胡话。
“爸爸...对不起...妈妈...别走...”
陈明握着他的手,感到一种复杂的情感。这个人骗了他十年,嫉妒他,甚至可能恨他,但现在却在为他挡枪,为他们带路。人性的矛盾,莫过于此。
“他会死吗?”陈明问林旭,声音有些颤抖。
“不会,伤口不致命,但感染了会很麻烦。”林旭检查背包里的药品,找到抗生素,“给他吃这个,然后我们休息两小时,天亮前必须离开。”
给周文喂了药,盖上毯子,两兄弟坐在火堆旁,终于有了片刻喘息。外面雨声渐大,打在屋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你相信他吗?”林旭突然问,看着昏迷的周文。
陈明沉默片刻。“我相信此刻的他。但人是会变的,特别是面对压力和选择时。”
“明智。”林旭从背包里拿出刘振国的文件,在火光下翻阅,“这些证据,足以让很多人进监狱,甚至更糟。但问题是谁来执行?警察?张峰能影响。司法?陈国栋的关系网还在。媒体?可能被压下来。”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一个无法被压制的声音。”林旭眼神锐利,“一个能引起国际关注的事件。比如,在联合国某个会议期间,在全世界媒体面前,公布这些。”
“那太冒险了,我们可能根本进不去。”
“我们有筹码。”林旭指着文件中一页,“看这里,张峰最近接触的买家,包括某个一直被制裁的国家。如果这个国家得到了那些设计,能制造出什么?”
陈明仔细看,倒吸一口冷气。“能改变地区军事平衡的武器系统。”
“对。所以这不只是陈年旧案,是正在发生的国家安全危机。用这个做切入点,能争取到最高层的注意,绕开张峰的网络。”林旭计划着,“但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绝对干净、有足够份量的人。”
“谁?”
林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插入卫星电话的一个外接设备。屏幕上出现一个加密界面,他输入密码,打开一个文件。
那是一份名单,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简短备注。陈明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王志刚、刘振国、李秀云...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但职务令人震惊:前检察长、现役将军、退休的外交官...
“这是什么?”
“姨妈建立的网络,三十年来收集到的,愿意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人。”林旭解释,“但很多人已经死了,退休了,或者不敢了。我们需要筛选,找到还能用的。”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沈建国,前国家*****顾问,现为清华大学特聘教授,国际战略研究所所长。
“他是我在瑞士的导师的朋友,我见过一次,正直,有影响力,而且...他女儿死于一场可疑的‘意外’,据说与张为民有关。”林旭看着陈明,“如果我们能找到他,说服他,他可能是最合适的中间人。”
“但怎么找到他?他在北京,我们连这个省都出不去。”
“他在上海,明天开始,有一个国际安全论坛,他是主讲人之一。”林旭查看卫星电话上的信息,“论坛在浦东的国际会议中心,持续三天。如果我们能赶到上海,混进去,就有机会接触他。”
“上海...”陈明计算距离,至少一千公里,他们现在在山里,周文受伤,外面是追兵。
“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是完全。”林旭看向窗外,雨停了,东方天空开始泛白,“天快亮了,我们需要做决定:继续进山,按原计划从山区离开;还是冒险去城市,尝试接触沈建国。”
陈明思考着。进山相对安全,但慢,而且周文的伤撑不了多久。去城市危险,但快,如果能成功,可能一举解决问题。
他看着昏迷的周文,想着可能还在张峰手中的李秀英,想着三十年来被篡改的真相和被偷走的人生。
“去上海。”他最终说,“但我们需要帮助,单靠我们到不了。”
“我有人。”林旭操作卫星电话,发送加密信息,“在瑞士认识的朋友,在中国做生意,有私人飞机,能安排特殊通道。但他要价很高,而且只认钱。”
“我们有钱吗?”
“有,在瑞士账户,安娜留给我的,足够买一架飞机。”林旭开始编写信息,“但他需要时间安排,最快也要明天下午。而且,他只在省会城市接人,我们需要先到成都或昆明。”
“去成都,近一些。”陈明看着地图,“但怎么去?我们不能用公共交通,张峰肯定在车站机场布控。”
“货车。”林旭指向地图上的一条公路,“这条省道通往成都,有很多货车。我们混上去,藏在货物里。冒险,但可行。”
计划初步确定。天亮了,雨停了,山间弥漫着晨雾。周文醒了,烧退了些,但还很虚弱。他们给他换了药,简单吃了些干粮,准备出发。
离开护林站前,林旭清理了所有痕迹,连灰烬都撒掉。他们沿着猎人小径继续前进,目标是十公里外的公路。
山路依然难行,但白天视线好,速度快了些。中午时分,他们到达公路附近,躲在树林里观察。这条省道车流量不大,主要是货车,偶尔有客车和小车。
“看那辆,冷链货车,去成都的。”周文指着一辆经过的货车,车身上印着“成都鲜品物流”。
“你怎么知道?”
“车牌,川A开头,成都的。冷链车后面是冷藏厢,有通风口,能藏人,而且检查少,因为要保持低温,一般不打开。”周文解释,他显然对逃亡很有经验。
“但里面很冷,会冻死。”
“不一直开冷机,看温度显示,现在是15度,运输果蔬的温度。而且我们可以准备毯子。”周文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热能毯,“母亲准备的,能保持体温12小时。”
他们等待下一辆合适的货车。一小时后,一辆冷链货车缓缓驶来,车速较慢,因为上坡。车身上印着“绿色农场,成都直达”。
“就这辆。”林旭说,“我截停它,你们准备上去。”
“怎么截停?”
林旭没回答,而是走到路中间,假装受伤,挥手拦车。货车减速,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怎么了兄弟?”
“车坏了,能搭一段吗?到前面镇子就行。”林旭用当地方言说,很地道。
司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偏僻的公路,还是点头。“上来吧,但只能到前面镇子,我不进镇。”
“谢谢大哥。”
就在司机低头拿东西时,林旭迅速上前,用枪抵住他。“别动,别叫,照我说的做,你不会有事。”
司机脸色惨白,连连点头。林旭示意陈明和周文过来,他们迅速爬上后车厢。冷藏厢里装着一箱箱蔬菜,温度确实不高,大约12度。他们找了个角落,用箱子掩护。
林旭回到驾驶室,用扎带把司机的手绑在方向盘上,但不影响开车。“继续开,到成都,正常开。如果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司机颤抖着点头,重新发动车子。货车继续前进,林旭坐在副驾,监视司机。
车厢里,陈明和周文挤在角落里,用热能毯裹着。车厢有微弱的灯光,能看到彼此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谢谢你,周文。”陈明突然说。
“谢什么?我欠你的。”
“不只是为这次。为十年前,我刚进事务所,你教我的一切。为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为那些一起完成的项目。”陈明看着周文,“尽管是假的,但那些时刻是真的,至少对我来说。”
周文的眼睛湿润了,他转过头,不让陈明看到。“别说了。等这一切结束,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再谈这些。”
货车平稳行驶,偶尔颠簸。陈明累了,渐渐睡着。梦里,他回到童年,在梧桐巷的老房子里,父母在厨房做饭,香气飘来。一个男孩从门外跑进来,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笑着叫他“哥哥”。他从未有过兄弟,但梦里的一切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货车突然急刹车,陈明惊醒。周文也醒了,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驾驶室里传来声音,不是林旭,也不是司机,是第三个人,语气严厉:“检查!所有车辆都要检查!开门!”
警察?还是张峰的人?
陈明和周文屏住呼吸,手摸向武器。车厢外,手电光晃动,脚步声接近。然后,冷藏厢的门锁被转动,门缓缓打开...
刺眼的手电光射入冷藏厢,陈明眯起眼睛,手紧紧握着藏在毯子下的手枪。他听到外面至少三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对讲机的电流杂音。
“里面装的什么?”一个年轻的声音问,应该是检查人员。
“蔬菜,西兰花和生菜,运往成都超市的。”司机回答,声音紧张。
“全部打开检查。”
“长官,这...这打开时间长了会影响品质,公司有规定的...”
“少废话,开不开?”
陈明和周文交换了一个眼神,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年长些,带着权威:“小王,算了,冷链车不用查了,保持低温要紧。你,司机,证件给我看看。”
“好的好的,这是驾驶证、行驶证、货运单...”司机忙不迭地说。
片刻后,年长的声音说:“没问题,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长官,谢谢!”
冷藏厢的门重新关上,锁好。货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检查点。陈明松了口气,但周文的脸色依然凝重。
“不太对劲。”他低声说。
“怎么了?”
“刚才那年长的声音,我听过。”周文的声音压得极低,“是张峰手下的一个人,三年前,在陈国栋的葬礼上,我见过他,他们私下交谈。他不是警察,是国安的人。”
陈明的心一沉。“那他为什么放我们走?”
“两种可能:一是他没认出司机,或者没怀疑;二是...”周文顿了顿,“他故意放我们走,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看我们去哪里,见什么人。”
如果是后者,那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目的地成都可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而林旭还在驾驶室,不知道这个情况。
货车继续行驶,陈明能感觉到车速在加快。大约半小时后,车厢内壁的一个小通话器响了,是林旭的声音:“我们被跟踪了,两辆车,交替跟随,很专业。他们知道我们在车上。”
“怎么办?”陈明问。
“前方五公里有个休息区,我们在那里制造混乱,换车。准备好了吗?”
陈明和周文点头,尽管林旭看不到。他们检查装备,手枪上膛,热能毯收好,随时准备行动。
货车减速,驶入休息区。这是个不大的地方,有几辆车停着,一个小超市,一个加油站。林旭让司机把车停在最里面,靠近厕所的位置。
“下车,进厕所,从窗户出去,后面有片树林,穿过树林是另一条路,我安排车在那里等。”林旭快速说,“我数到三,一起行动。一、二、三!”
冷藏厢门打开,陈明和周文跳下车,林旭也从驾驶室出来,三人冲向厕所。几乎同时,跟踪的两辆车冲进休息区,急刹车停下,七八个人跳下车,持枪追来。
“站住!警察!”
但没人停下。他们冲进厕所,锁上门。林旭推开窗户,窗外是树林。周文先翻出去,然后是陈明,林旭最后,顺手把一个***扔在地上。
烟雾弥漫,追兵被阻。三人冲进树林,拼命奔跑。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子弹打在树上,木屑纷飞。
树林不大,很快到了另一边,果然有一辆车等在那里,司机是个年轻人,看到他们,立即挥手:“快上车!”
三人上车,车子冲上公路,将追兵甩在身后。年轻司机技术很好,在车流中灵活穿梭。
“我是阿杰,叶青的朋友。”司机自我介绍,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她让我来接你们,说你们有麻烦。我们要去机场,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好了,飞上海。”
“叶青怎么样了?”陈明问。
“安全,和老周在一起,他们先一步去上海准备了。”阿杰说着,突然猛打方向盘,车子拐下高速,驶入一条小路,“坐稳了,有尾巴。”
后视镜里,两辆车紧追不舍,而且越来越多,从不同方向汇合过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阿杰在小路上疾驰,但追击者越来越近。突然,前方路口横着一辆车,挡住了去路。阿杰急刹车,车子打滑,差点翻倒。
“下车!跑!”他喊道,自己掏出了枪。
但已经太晚了。四周涌出数十人,全部武装,枪口对准他们。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是张峰,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游戏结束了,先生们。”他说,做了个手势,“请把证据交出来,然后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李秀英女士,她正在等你们团聚呢。”
陈明、林旭、周文被团团围住,无路可逃。张峰缓步走近,伸出手:“U盘和文件,请。这是最后的机会。”
陈明看着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又看看林旭和周文。林旭微微摇头,但周文突然笑了,那是个奇怪的、近乎疯狂的笑容。
“你以为你赢了,张峰?”周文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但你忘了,这场游戏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计划,自己的棋子。包括我母亲,李秀英。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张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她在我们的保护下。”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直播画面:李秀英站在一座墓前,周围是数十个记者和摄像师,正在对着镜头讲话。画面下方,观看人数正在疯狂上涨,已经突破百万。
张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关掉它!立即!”
“太迟了。”周文收起手机,“这是全球直播,同步到十七个国家的媒体平台。而且,不只是我母亲在说话。看,谁来了。”
屏幕上,另一个身影出现在李秀英身边。那是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虽然苍老,但依然能认出——是那位前副市长,张峰的外公,张为民的岳父,官方记录显示二十年前已经去世的人。
老人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
“我叫沈国华,前副市长,张为民的岳父。今天,我要为三十年前的一桩罪行作证。关于一批军用设计的失窃,关于两起谋杀,关于一个持续至今的犯罪网络。而这一切的开始,是1983年的一个下午,在我的办公室,三个人来找我:陈国栋,张为民,还有...我的女婿,赵铁山。”
全场哗然。张峰呆立当场,手机从手中滑落。
周文看着他,笑容冰冷:“惊喜吗,表哥?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能连接最意想不到的人。现在,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陈光,赵铁山的儿子,张为民的侄子,李秀英的侄子,也是你的表弟。而这个故事,从三十年前开始,就是为了今天,为了在全世界面前,揭穿你们所有人的谎言。”
他转向陈明和林旭,眨了眨眼:“计划B,兄弟们。有时候,真相不需要隐藏,只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舞台,和一点戏剧性的时机。现在,舞台准备好了,演员到齐了,该上演最后一幕了。而你们,我亲爱的表哥,你们是观众,还是即将被审判的罪犯?”
张峰的手下开始骚动,一些人放下了枪,一些人茫然地看着彼此。而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是张峰能控制的普通警察,是武警的车队,还有几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
真正的清算,终于开始了。但陈明看着周文脸上的笑容,突然感到一丝不安——这个计划,周文显然早就知道,但从未透露。那么,在这场持续三十年的棋局中,究竟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而周文,或者说陈光,他真正的目的,真的只是揭露真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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