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证人的供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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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陈明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王志刚的家和他本人一样,透着一种被时间遗忘的颓败感——老式家具,泛黄的墙纸,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药味的混合气息。但陈明注意到一些细节:门窗加固,窗帘紧闭,茶几下面压着一把匕首,虽然隐蔽但并未完全藏好。
“坐吧。”王志刚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姿势紧绷,像随时准备起身。他大约七十岁,头发全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眼睛依然锐利,透着警察特有的警觉。
陈明坐下,没有浪费时间寒暄:“您说我的母亲设计了整个计划。我需要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王志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拉开窗帘一角,朝外窥视。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次,检查不同方向,然后才回到座位。
“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你来这里了。”他低声说,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谁?”
“所有不想让真相大白的人。”王志刚苦笑,“三十年了,我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但你父亲一死,一切又活了过来,像没埋好的尸体。”
陈明向前倾身:“王警官,我刚刚接到赵铁山的电话。他绑架了我母亲,要我中午带着所有证据去西郊化工厂。在我去之前,我必须知道真相。所有真相。”
听到“赵铁山”的名字,王志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他还活着。我就知道,那种人不会轻易死在监狱里。”他顿了顿,看向陈明,“你长得像你父亲。林建国。特别是眼睛。”
“您认识我亲生父母?”
“认识。”王志刚的承认简单直接,“不仅认识,我们还是朋友。或者说,曾经是。”
陈明感到一阵晕眩。“但您是负责绑架案的警察。如果你们是朋友,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告诉你父母车祸的真相?为什么我掩盖了证据?”王志刚替他说完,声音里充满苦涩,“因为如果我当时说实话,死的不只是你父母,还有我,可能还有更多人。”
他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和陈明在阁楼找到的那个很像,但更小。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
“1985年,你三岁时,”王志刚开始讲述,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案情,但陈明能听出其中的颤抖,“你父亲林建国,那个老实巴交的机械厂工人,接了个私活。有人出高价让他加工一批特殊零件,精度要求极高。他不知道这些零件的用途,直到后来在新闻上看到——一种新型枪支的设计图被泄露,那些零件正是关键部件。”
“他报警了?”
“他来找我。”王志刚点头,“我是他高中同学,也是当时市局刑侦队的。他带着零件和图纸来找我,吓坏了。他说雇主威胁他,如果不完成订单,你和你的母亲就会有危险。”
照片被推到陈明面前。一张是年轻的林建国和王芳抱着一个孩子,在公园里,笑容灿烂。另一张是相同的三个人,但背景是陈明刚刚离开的梧桐巷17号。
“我告诉他我会处理,让他把东西留给我,暂时躲起来。”王志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向上级汇报,但第二天,我的直属上司叫我过去,告诉我这件事由‘专案组’接管,我不再负责。我要求见你父母,告诉他们这个安排,但他们已经搬走了,不知去向。”
“然后呢?”
“然后,三个月后,他们的车冲出护栏,掉下山崖。现场调查很快结案——刹车失灵,意外事故。”王志刚拿起一张现场照片,手指颤抖,“但我偷偷去看过残骸。刹车线是被剪断的,专业的切口,不是磨损断裂。我拍了照片,写了报告,但报告交上去后就石沉大海。上司告诉我别再管这件事,为了我的家人好。”
陈明感到呼吸困难。“您是说,警方内部有人...”
“我不知道。”王志刚打断他,眼神闪烁,“我不知道是谁,但能量很大。你父母死后,你被送到孤儿院,档案被修改,出生记录被‘调整’。一切都安排得干净利落,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那绑架案呢?陈光被绑架是怎么回事?”
王志刚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勇气。“1989年,陈国栋和李秀英的儿子陈光被绑架。我负责那个案子。很奇怪的绑架案——赎金要求不高,绑匪不专业,但总能提前知道我们的布置。而且,陈国栋的表现...不太像一个绝望的父亲。”
“什么意思?”
“他太冷静了。当然,有些人面对危机时确实能保持冷静,但他的冷静不一样。像是在等待什么发生,而不是担心儿子安危。”王志刚翻出一份泛黄的审讯记录,“这是赵铁山被捕后的口供。他声称绑架是陈国栋指使的,是演戏,为了骗保险金。但我们没找到证据,而且陈光‘死’了,所以他的话被认为是疯子的推诿。”
“但您相信他?”
“当时不信。一个绑匪的话,谁会信?”王志刚苦笑,“直到结案后几个月,我在整理档案时,发现了一些不连贯的地方。陈国栋在案发前一周有一笔大额资金转入,但来源不明。李秀英在案发前三天去了梧桐巷,见了孤儿院的院长。而陈光,那个被绑架的孩子...”
他停下来,看着陈明,眼神复杂。
“陈光怎么了?”
“他的出生记录有问题。”王志刚缓缓说,“我查了,他所谓的出生医院,在1984年5月根本没有叫陈光的新生儿记录。他和李秀英的血型也不匹配。他是领养的,但没有任何领养记录。就像...就像凭空出现的孩子。”
陈明想起李秀云笔记里的内容:陈光也是领养的。但王志刚的话带来了新问题。
“如果陈光是领养的,那他是谁的孩子?为什么要绑架他?”
王志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赵铁山入狱前的职业吗?”
陈明摇头。
“他也是机械厂的,和你父亲林建国是同事。更准确地说,他们是同一个车间的,关系很好。”王志刚又拿出一张照片,是几个年轻工人在工厂门口的合影,林建国和赵铁山并肩站着,笑容灿烂。
“你父亲和赵铁山是朋友?”陈明感到线索开始交织。
“不仅是朋友,是兄弟。”王志刚指着照片,“看他们搭肩的样子。我后来了解到,赵铁山结婚时,你父亲是他的伴郎。赵铁山的妻子难产去世,留下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如果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年纪。”
陈明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儿子...叫什么?”
“我不知道。赵铁山从未登记儿子的出生,可能是未婚生子。孩子母亲死后,孩子也不知去向。有人说送人了,有人说夭折了。”王志刚看着陈明,“但根据时间推算,如果那孩子活着,应该和1984年被陈国栋夫妇‘领养’的陈光同龄。”
房间里一片死寂。陈明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拼凑这些碎片。
“您是说,陈光可能是赵铁山的儿子?而陈国栋夫妇‘领养’了他,实际上是从赵铁山那里买来的?或者偷来的?”
“或者交换。”王志刚的声音几不可闻。
“交换?”
王志刚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到某一页。那是一张集体照,数十人站在工厂门前,上方横幅写着“第三机械厂1983年度先进工作者合影”。
“看这里。”他指着照片前排中央的几个人。
陈明凑近看。前排是工厂领导和先进工作者,其中有两个熟悉的面孔:林建国和赵铁山。但他们中间站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陈国栋,另一个是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胸前的警号依稀可辨。
“这个人是谁?”陈明指着那个警察。
“当时的副局长,张为民。三年前去世了。”王志刚顿了顿,“但有趣的是,1986年,你父母车祸后,负责那起事故调查的,正是他。1989年绑架案,虽然由我负责,但总指挥也是他。而他和陈国栋,是大学同学,关系密切。”
陈明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一个警察副局长,一个建筑师,一个机械工,一个绑匪...他们全都认识,而且互相有联系。”
“像一个俱乐部。”王志刚嘲讽地说,“而我,只是个不知情的棋子,被用来让一切看起来合法。”
“但我还是不明白,绑架案是怎么回事?如果陈光是赵铁山的儿子,为什么赵铁山要绑架他?”
王志刚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良久才放下。“这是我调查多年后得出的推论,没有确凿证据,但能解释所有事情。”
他抬起头,眼神疲惫而痛苦。
“假设陈国栋和李秀英无法生育,想要一个孩子。他们通过某种渠道——也许是张为民的关系——得知赵铁山有个儿子,但赵铁山因妻子去世,无力抚养。他们提出收养,赵铁山同意了,可能还得到了一笔钱。但后来赵铁山后悔了,想要回儿子,于是策划了绑架,想勒索一笔钱然后带着儿子远走高飞。”
“但陈光在交赎金时死了。”
“表面上是这样。”王志刚身体前倾,“但现场的弹道报告很奇怪。射中孩子的子弹,来自警方的配枪型号,但当时在场的警察都声称没有开枪。而赵铁山的手下用的都是土制手枪,口径不匹配。”
“您是说...”
“我说,那可能是误杀,也可能是...”王志刚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如果是误杀,就是悲剧。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是谋杀。而谋杀需要一个动机。”
“什么动机?”
王志刚直视陈明:“如果陈光不是意外死亡,而是必须死呢?如果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或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威胁呢?”
陈明突然想起李秀云笔记中的一句话:“陈光可能还活着。”以及怀表里那张照片背后的字:“爸爸和小光”。
“如果,”他缓缓说,“如果陈光没有死呢?如果死的那个是别的孩子,而陈光被藏起来了?”
王志刚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为什么这么问?”
陈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透露部分信息:“我找到一张照片,赵铁山和陈光的合影,背面写着‘爸爸和小光’。还有我姨妈的笔记,她说她怀疑陈光还活着。”
“李秀云...”王志刚叹息,“她是个好记者,太执着了,所以丢了命。但她的怀疑,我也有过。结案后,我偷偷调查过陈光的‘尸体’。烧得太严重,无法辨认,身份是根据衣物和随身物品确认的。但那些物品...”他顿了顿,“太完整了。一个在枪战和火灾中的孩子,身上的物品却基本完好,只是烧焦了。不合理。”
“所以陈光可能还活着,而我的亲生父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被灭口?而陈国栋夫妇选择了我,一个和陈光年龄相仿的孤儿,来替代他,完成这个‘家庭’?”
“很接近,但还缺一块拼图。”王志刚说,“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林小宝,而不是别的孤儿?梧桐巷那么多孩子,为什么选中你?”
陈明想起了U盘里那张集体照,所有人站在一起的照片。“您有那张照片的完整版吗?所有人都在的那张?”
王志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他翻找相册,抽出一张类似的集体照,但更大,人更多。陈明凑近看,在照片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年轻时的李秀英,抱着一个婴儿。而她身边站着的,是林建国和王芳,他们也抱着一个婴儿。
两个婴儿,年纪相仿。
“这张照片是1984年春天,机械厂家属联谊会。”王志刚指着照片,“看这里,李秀英抱着陈光,你父母抱着你。但有趣的是...”他拿出放大镜,递给陈明。
陈明接过放大镜,仔细看照片细节。在背景中,赵铁山站在那里,远远看着两个家庭,表情复杂。而更远处,陈国栋和张为民在交谈,神情严肃。
“这张照片说明,至少在1984年,所有人都互相认识。”陈明说,“但为什么?一个建筑师,一个警察副局长,和机械厂的工人们,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这也是我多年的疑问。”王志刚说,“直到三年前,我参加一个退休老同事的葬礼,遇到了一个也在机械厂工作过的老人。他喝多了,说起1983年的一件事。”
他停下来,似乎不确定是否该继续说。
“什么事?”陈明催促。
“机械厂当时在为一个秘密项目加工零件,军方项目,高度机密。参与的工人都签了保密协议,拿高额报酬。但项目出事了,一批关键零件不翼而飞,价值连城。厂里调查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但几个涉及此事的人后来都...出了意外。”
“我父亲是其中之一?”
“林建国,赵铁山,还有另外三个人。五个人负责那批零件的最后工序。零件丢失后,他们都被调查,但证据不足,没有起诉。然而接下来的几年里,五个人中,两个出车祸死了,一个失踪,一个自杀。”王志刚数着,“只剩下赵铁山,而他后来成了绑匪,坐了三十年牢。”
陈明感到背脊发凉。“那批零件...是什么?”
“老人不知道,他说那是最高机密。但他记得负责与军方对接的人,是一个建筑师,负责设计存放零件的特殊仓库。”
“陈国栋?”
“正是。”王志刚点头,“而负责安保协调的警方负责人,是张为民。所以你看,这张照片里的所有人,都通过那个秘密项目联系在一起。”
线索开始汇聚,形成一个可怕的画面。秘密项目,丢失的零件,相关人员接连出事。他的父母因此被杀,赵铁山入狱,陈国栋和张为民却平步青云。
“陈光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陈明问,“他那时只是个婴儿。”
“我不知道。”王志刚坦白,“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也许陈光知道什么,或者他是什么证据。但有一个细节:陈国栋夫妇‘领养’陈光的时间,正好是零件丢失后不久。而绑架案发生的时间,是赵铁山即将出庭作证指认真正盗窃者的前几天。”
“赵铁山要作证?”
“是的。他当时被警方抓获,涉嫌盗窃那批零件。但在庭审前,他翻供了,说自己是被诬陷的。之后不久,绑架案就发生了。”王志刚顿了顿,“我后来查到,在翻供前,赵铁山收到一笔巨款,存入他在海外的账户。而转账方,是一个空壳公司,追查到最后,与陈国栋的建筑公司有关。”
陈明感到一阵恶心。“所以,可能是陈国栋贿赂赵铁山,让他顶罪。但赵铁山后来后悔了,想用儿子威胁陈国栋,结果搞出了绑架案?”
“或者,”王志刚压低声音,“绑架案本身就是陈国栋设计的,为了永远堵住赵铁山的嘴。一个在‘营救行动’中死去的绑匪,就不会再说话了。”
“但陈光死了,赵铁山还活着。”
“因为计划出了意外。”王志刚说,“赵铁山没死,只是被捕。但他也没有在法庭上说出真相,为什么?也许他还有所顾忌,也许他被威胁了。但他入狱后不久,你父母就出了车祸,你被送进孤儿院,然后被陈国栋夫妇领养。”
陈明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可能性。但有一条主线逐渐清晰:三十年前,一批价值连城的军用零件失窃,涉及数人。他的父亲林建国因此被灭口,赵铁山顶罪入狱,陈国栋和张为民是既得利益者。而陈光,赵铁山的儿子,被陈国栋收养,可能知道秘密。绑架案可能是赵铁山想夺回儿子,也可能是陈国栋想除掉知情者。而他,林小宝,被选中替代死去的陈光,成为这场阴谋的另一个棋子。
“但我母亲李秀英,”陈明转身问王志刚,“您说她设计了整个计划。是什么意思?”
王志刚的表情变得复杂,混合着恐惧和...敬佩?
“李秀英是个不简单的女人。”他缓缓说,“失去儿子让她崩溃,但同时也让她变得极其危险。陈国栋可能负责执行,但策划者是李秀英。她知道怎么利用人心,怎么编织谎言,怎么让所有人都按她的剧本走。”
“包括选择我?”
“尤其是选择你。”王志刚直视陈明,“你知道李秀英在领养你之前,去了几次孤儿院吗?三次。第一次是公开的,以失去儿子的悲痛母亲身份,表达想领养一个孩子的意愿。第二次是私下,以捐赠者身份,接触了院长。第三次,她直接找到了你。”
“她认识我?”
“她认识你父母。”王志刚语出惊人,“虽然不熟,但认识。机械厂家属联谊会,她见过你,那时的你大概两岁。她后来告诉我姐姐——也就是你姨妈——说你有双和小光很像的眼睛。但我觉得不止如此。”
“还有什么?”
王志刚犹豫了,这在他讲述过程中是第一次。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检查外面,然后回来,声音压得更低。
“你父亲林建国,在出事前,留下了一些东西。他预感自己可能遭遇不测,就把东西交给了一个信任的人保管。那个人就是我。”
陈明屏住呼吸。
“那是一个账本,”王志刚继续说,“记录了那批零件的去向,经手人,以及...收款人名单。你父亲很聪明,他知道自己可能成为目标,所以留了后手。”
“账本在哪里?”
“我交给了李秀云,你姨妈。我认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记者,有正义感,而且与事件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王志刚苦笑,“但我错了。她得到账本后,开始调查,然后就出了‘车祸’。”
“账本呢?还在吗?”
“李秀云死后,我搜过她的住处,没找到。但她在死前一周见过李秀英,你的养母。”王志刚看着陈明,“我怀疑她把账本给了李秀英,作为某种...保险。”
陈明想起李秀英的话:“姐姐留下了一些东西给我。一个信封,说如果她发生什么事,就打开它。但她死后,那个信封不见了。”
“所以账本可能在李秀英那里。”陈明说。
“很可能。但更重要的是,”王志刚身体前倾,“账本里有一个名字,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出现的名字。”
“谁?”
王志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知道陈国栋是怎么成为成功建筑师的吗?在八十年代末,他接了个大项目,市里新图书馆的设计和建造。那个项目让他一举成名,从此事业顺风顺水。”
陈明点头,这件事他知道,父亲常以此为傲。
“那个项目的中标过程有问题。”王志刚说,“原本有更好的设计方案,但陈国栋的方案被选中,因为评审委员会里有熟人。那个人,就是账本上出现的名字。”
“谁?”
“张为民的岳父,当时主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王志刚终于说出那个名字,“而更关键的是,陈国栋用来中标的那个创新设计,不是你父亲的原创。”
陈明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在你父亲的遗物中看到过类似的设计草图,时间比陈国栋中标早一年。我问过你父亲,他说是‘帮朋友忙’,但拒绝细说。”王志刚顿了顿,“李秀云也发现了这一点,她找到了你父亲的原始草图,和陈国栋中标的设计几乎一模一样。”
陈明感到世界观再次被颠覆。父亲的成就,家族的骄傲,可能是剽窃来的?而且是从他亲生父亲那里剽窃的?
“但这和账本有什么关系?”
“账本上有一笔大额支出,时间正好是陈国栋中标前一个月。收款方是一个海外账户,追踪后属于那位副市长的儿子。”王志刚说,“你明白了吗?陈国栋用你父亲的设计中标,然后用项目利润的一部分行贿。而那位副市长,通过张为民,确保陈国栋在后续调查中不受影响。”
“一个完整的利益链。”陈明喃喃道。
“对。而你父亲林建国,可能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或者他原本就是参与者,后来想退出。”王志刚叹气,“所以他被灭口,赵铁山顶罪,你被领养,成为人质,确保赵铁山在狱中保持沉默。”
“人质?”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赵铁山可能会说出真相。但只要你安全,赵铁山就会保持沉默,保护你。”王志刚看着陈明,“这是李秀云的理论。她说李秀英领养你,不仅是为了替代小光,也是为了控制赵铁山。双保险。”
陈明感到一阵眩晕。他的一生,从被领养的那一刻起,就被设计好了。他不是意外被选中的孤儿,而是精心挑选的棋子,既是替代品,也是人质。
“但为什么现在?”他问,“三十年了,为什么现在一切又浮出水面?”
“因为赵铁山出狱了。”王志刚说,“三十年的牢狱,他可能已经不在乎了。或者,他有了新的筹码。而陈国栋死了,张为民也死了,知道当年全部真相的人越来越少。现在是清算的时候。”
陈明想起赵铁山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压抑的愤怒和绝望。“他要什么?复仇?钱?还是真相大白?”
“可能都要。”王志刚看了眼时钟,“快十一点了,你该去见他了。但听我一句劝,不要去。赵铁山很危险,他现在一无所有,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我母亲在他手上。”
“李秀英...”王志刚欲言又止,最终说,“她可能比你想象的更能保护自己。而且,如果我的推测正确,她可能和赵铁山有...某种协议。”
“什么协议?”
王志刚没有回答,而是递给陈明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如果情况不对,去这里找一个叫老周的人。他欠我一个人情,会帮你。”
陈明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偏僻的地址。“老周是谁?”
“一个能让你消失的人。”王志刚严肃地说,“但那是最后的选择。现在,你有另一个选择:离开,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你才三十五岁,还有大半个人生。”
陈明看着手中的纸条,又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想起父亲日记里的忏悔,想起那本账本和三十年前的秘密。他可以离开,但那些问题会永远纠缠他:他是谁?他的亲生父母为什么而死?陈光在哪里?李秀英在整个事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我不能。”他最终说,“我必须知道真相,无论它是什么。”
王志刚点点头,似乎预料到这个答案。“那就去吧。但小心,陈明。真相有时比谎言更伤人。而且,有时候,寻找真相的人,最终会成为真相的一部分。”
陈明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转身问最后一个问题:“王警官,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您也参与了掩盖,您不怕我公开这一切吗?”
王志刚苍老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我今年七十一岁,肺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六个月。我妻子十年前去世,儿子在国外,多年不联系。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但你有。所以小心,活着回来。如果你父母在天有灵,他们会希望你活下去,而不是为他们的死复仇。”
陈明点点头,打开门。就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王志刚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还有一件事。李秀英去见你姨妈,也就是李秀云的最后一面,不是在车祸前一周,而是在车祸当天。她们见面的地方,是西山悬崖,就是你父母坠崖的地方。而目击者说,看到她们激烈争吵,然后李秀云独自开车离开,半小时后,她的车就冲下了悬崖。”
陈明僵在原地。“您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王志刚移开视线,“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现在,走吧。祝你好运。”
门在陈明身后关上。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母亲和姨妈在车祸当天见面,在父母死亡的地点争吵。然后姨妈出了车祸。是巧合吗?
陈明想起李秀英提到姐姐时的神情,那种复杂的情绪——悲伤、愧疚,还有一丝...恐惧?
他摇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现在,他必须去西郊化工厂,面对赵铁山,面对三十年前的幽灵,面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下楼时,他注意到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他立刻警觉,绕到楼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小区。
但就在他走到主路,准备拦车时,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
“别去化工厂。陷阱。你母亲不在那里。来老地方,你知道是哪里。一个人。有重要东西给你。——一个想帮你的人”
信息没有署名,但发送号码是加密的。陈明皱眉,这是另一个陷阱,还是真的警告?他该相信谁?王志刚?赵铁山?还是这个神秘的发信人?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分。距离与赵铁山的约定还有四十分钟。
他需要做出选择。
陈明站在街边,手机在手中发烫。黑色轿车仍停在小区门口,车窗缓缓降下一半,一只手伸出,弹了弹烟灰。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形状像是一个扭曲的十字。
这个细节让陈明的血液几乎冻结。他在父亲陈国栋的旧照片中见过同样的疤痕——在一张建筑工地的合影里,年轻时的父亲搂着一个工友的肩膀,那个工友的手腕上,就有这样一个独特的十字形疤痕。
而那个人,照片背面标注的名字是:赵铁山。
但如果赵铁山在监狱里关了三十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除非...除非监狱里的那个人不是赵铁山,或者赵铁山已经提前出狱?
陈明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再次看向那辆车,车窗已经关上,但车子没有启动,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在等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另一条信息,来自那个加密号码:
“他们知道你去见了王志刚。快离开现在的位置。去第三个垃圾桶,里面有车钥匙和地址。快!”
陈明抬头,看到不远处确实有三个并排的绿色垃圾桶。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迅速走过去,在第三个垃圾桶的底部,摸到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的小包。
里面确实有一把车钥匙,和一张纸条,上面手写着一个地址:南湖区滨江路17号,码头仓库B3。还有一行小字:“你母亲在那里。小心尾巴。”
陈明回头,黑色轿车仍然停在那里。他深吸一口气,朝相反方向快步走去,同时拨通了出租车公司的电话。
“南湖区滨江路17号,尽快。”
挂断电话后,他再次看向手中的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微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母:LG。
林国?林光?还是...林建国?
陈明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母,突然想起父亲林建国的一件遗物——一个旧钥匙扣,上面也刻着这两个字母。母亲李秀英曾说,那是父亲名字的缩写。
但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出租车到来时,陈明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车窗已经完全降下,驾驶座上的人正看着他,但因为距离和光线,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个人抬起手,缓缓地,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指向陈明。
一个警告?一个威胁?还是一个问候?
出租车启动,驶入车流。陈明从后窗看到,黑色轿车也启动了,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他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个加密号码刚刚又发来一条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记住,陈明,当你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时,真相也在追查你。而你母亲隐瞒的最大秘密,不是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而是你究竟是谁——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找到那本账本?不是因为里面记录了罪行,而是因为它能证明一件事:你,陈明,是那批失踪零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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