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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旭就醒了。大伯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检查电动车。他蹲下来捏了捏轮胎,站起来踩了踩踏板,又拧了拧车把,确认没什么问题。电动车骑了这么久,轮胎磨得差不多了,刹车也有点松,但还能骑。能骑就行。
林生在叠纸鹤。他每天早上都叠,叠完十只才做别的事。今天已经叠了六只,排在桌上,翅膀朝上,像一排准备起飞的小鸟。王旭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长椅一头。他去刷牙洗脸,水龙头的水还是冰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胡噜了两把脸,用袖口擦干。回来的时候,林生已经把十只叠完了,正在收拾工具包。手术刀、止血钳、缝针、缝线、酒精棉、纱布,一样一样放好,拉上拉链。
妈妈在厨房做早饭。粥已经煮好了,小米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她又炒了两个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四个人围着桌子吃。没人说话,只有碗和勺子的声音。
吃完,王旭把碗放进水池里。妈妈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碗放好。
“路上小心。”她说。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早点回来。”
“好。”
妈妈伸出手,拍了拍他头发上的灰——其实没有灰,她就是想拍一下。王旭没躲。
大伯骑电动车,王旭坐中间,林生坐最后。三个人出了殡仪馆大门。妈妈站在门口,王旭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挥了挥手。王旭也挥了挥手。
去长途汽车站的路很远,骑了四十多分钟。大伯把电动车锁在车棚里,买了三张去河北的票。大巴车还是上次那辆,很旧,座位上的皮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灰扑扑的。王旭靠窗坐,林生坐中间,大伯坐过道。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先是高楼,一座一座往后倒。然后是矮楼,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藤蔓。然后是农田,玉米地,一片一片的,望不到头。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黄了,垂下来,像老人的手臂。王旭看着窗外,看着玉米地往后退。阳光照在玉米叶上,亮闪闪的。他想起小时候——不,不是小时候,是几年前。几年前他还在上幼儿园,妈妈还没走。她带他去过乡下,坐大巴车,也是这样的座位,皮裂了,露出海绵。他坐在妈妈腿上,看窗外的玉米地。妈妈指着窗外说,那是玉米,玉米可以吃。他说,我想吃。妈妈说,还没熟。他说,什么时候熟?妈妈说,秋天。现在就是秋天。玉米熟了。
开了四个多小时,到了县城。下车,换小巴。小巴更旧,柴油味很重,座位硬邦邦的,颠得屁股疼。王旭晕车,想吐,但忍住了。他闭着眼睛,靠在林生肩膀上。林生的肩膀很硬,硌得慌,但比窗户强。窗户玻璃太凉了,凉得太阳穴疼。
又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镇。下车,没车了。镇上很冷清,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卖农具的,卖化肥的,卖杂货的,都开着门但没什么人。路边停着几辆三轮车,上面堆着玉米棒子。阳光很晒,地面发白,晃得人眼晕。
“还有多远?”大伯问一个当地人。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抽烟,脸晒得黝黑,皱纹很深。
“渡口村?还有二十里。没车。得走过去。”
大伯看了看王旭。王旭点了点头。三个人开始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辙很深,里面积着水。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比人高,把风挡住了。闷热,王旭的校服湿了,贴在背上。他的校服是蓝色的,深一块浅一块。林生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不喘。大伯走在前面,走得快,但走一会儿就停下来等他们。他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在路边的泥土里,还在冒烟。王旭的拖鞋是塑料的,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鞋底磨薄了,石子硌脚。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听到了水声。哗哗的,很响。不是小河,是大河。声音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走近了,是黄河。水很浑,黄黄的,流得很急。河面很宽,看不到对岸,只能看到雾蒙蒙的一片。风很大,吹得王旭的头发乱飞。水声很大,说话要凑到耳边才能听见。黄河边有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砖瓦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屋顶长满了草。村口没有槐树,有一棵柳树,很大,树干歪歪扭扭的,树枝垂到地上。
“渡口村。”大伯看着手机上的地图。
三个人走进村子。路是水泥的,很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是石头砌的院墙,有的院墙上爬着丝瓜,丝瓜藤枯了,丝瓜还挂在上面,干巴巴的,像一个个小锤子。村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王旭走到柳树下,停下来。他闭上眼睛,把念放出来。念像一条蛇,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顺着地面往前爬。它爬过水泥路,爬过一道石墙,钻进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堆着玉米,金黄色的,铺了一地。几只鸡在啄玉米粒,听到动静,咯咯叫着跑了。
王旭睁开眼。“那边。”
三人走到那个院子门口。门是木头的,没上漆,木头已经发黑了。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王旭推了推,门开了。院子里没人。正房的门开着,黑咕隆咚的。王旭走进去。屋里很暗,窗户用报纸糊住了,光透不进来。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碗水,水面上落了一只苍蝇。床上躺着一个人。刘胜利。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弱,胸口一起一伏。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他的右手戴着黑手套。
“刘胜利。”王旭喊了一声。
他睁开眼。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王旭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王旭走近了一些。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领口磨白了。头发很长,乱糟糟的,不知道多久没理过。下巴上有胡茬,黑黑的,一片一片。
“我是王旭。”
刘胜利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表情。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关节咔咔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把手套摘下来。那只手不是正常的手。皮肤发黑,指甲很厚,像动物的爪子。手腕处有一圈缝线,黑色的,和皮肤长在一起了,鼓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腕上。
“能拆吗?”他问。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沙。
“能。”王旭说。
林生打开工具包,拿出手术刀、止血钳、酒精棉。他用酒精棉擦了擦刀片,刀片在昏暗的屋里反着光。他走到床前,拉起刘胜利的右手。
“不用麻药?”王旭问。
“它没知觉。”林生说。他用刀片割开手腕处的缝线。黑线断了,皮肤裂开一道口子。没有血。那只手和手臂之间,只有一根骨头连着。林生用钳子夹住骨头,轻轻一拉。骨头脱开了,咔的一声,像掰断一根树枝。刘胜利哼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突然少了点什么东西的感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处有一个窟窿,黑黑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林生缝伤口。一针一针,很慢,手不抖。缝完了,用纱布包好。那只拆下来的右手放在托盘里,手指蜷着,像一只死掉的蜘蛛。
刘胜利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疼吗?”王旭问。
“不疼。”刘胜利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了一些。
“以后也不会疼了。”王旭说。
刘胜利把手腕上的纱布摸了摸。纱布很白,很干净,没有血。他的手指在纱布上轻轻蹭,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谢谢。”他说。
“不用谢。”
王旭把那只拆下来的手用纱布包好,装进塑料袋里。三个人走出院子。村口的柳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他们看了看王旭手里的塑料袋,没问。王旭站在柳树下,回头看了一眼刘胜利的院子。门开着,鸡在院子里啄玉米粒。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水腥味。
“走吧。”大伯说。
三个人走出村子。太阳很晒,王旭的校服又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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