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都不过是纸老虎罢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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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都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祖祠外。

白彦清站在庭院中。

他到的时间，比火焰早了半炷香。

他听见了鼓声，听见了吟诵，听见了最后那句话。

但他没有进去。

不是进不去。

是不需要进去。

该说的，城下已经说过了。

高瑾年选择了他的死法。

白彦清选择让他有这个选择。

毕竟是世家的家主，他选择了给自己体面。

那自己也要给他这个体面。

火焰在他面前燃烧。

热浪扑在脸上，但没有灼痛感。

他可是人间的太阳，又怎会惧怕这点温度。

白彦清站在那里，看着火光。

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将士们都不敢出声。

李文博站在他右后方三步远。

斩马刀杵在地上，双手搭在刀柄上。

他想说点什么。

张了两次嘴，都没说出来。

林黛玉站在左后方。

长枪竖在身侧，枪缨在火光中映成橙红色。

她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看了白彦清的背影一眼。

没有说话。

罗海蹲在最后面。

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块从高氏家徽上扯下来的金丝线头。

他看着那团冲天的火焰，嘟囔了一句。

“烧就烧了。”

顿了一下。

“不过那些紫檀木，应该值不少钱。”

“可惜了......”

没人回他。

大火烧了小半个时辰。

祖祠的主体结构塌了。

横梁断裂砸下来，砸在废墟上。

火星迸射，像一场灰烬的烟花。

白彦清转过身。

火光映在他脸上，但他的表情极其平静。

“通告全城。”

他的声音不高。

“高瑾年自尽殉族，高氏祖祠焚毁。”

顿了一下。

“云州高氏——今日覆灭。”

八个字落地，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远处的街道上传来。

“将军阁下！威武！”

又一个。

“将军阁下！威武！”

又一个。

“将军阁下！威武！”

声浪从街道扩散到广场，从广场扩散到城墙，从城墙扩散到城外的大营。

三万人。

“将军阁下！威武——”

声浪翻滚，经久不息。

白彦清没有回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一下脸上的灰。

然后淡淡说了一句。

“把高承武带过来。”

......

高承武被两个士兵押着，从府邸的侧门带了进来。

铁链哗啦拖在石板路上。

他走到庭院里，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白彦清。

是祖祠的废墟。

还在冒烟。

滚滚灰白色的烟柱从坍塌的废墟中升起来。

偶尔有火星从灰烬里蹦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高承武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那片废墟。

废墟中央，依稀能看到一个蜷缩的黑色轮廓。

人形的。

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但身下压着的石桌还在。石桌的一角露在外面，上面有一片烧焦的纸——

族谱。

最后一页。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举族而亡”四个字的痕迹还在。

高承武的膝盖软了。

他跪了下去。

铁链砸在石板上，发出哗啦的脆响。

他没有喊。

也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白彦清走到他身侧，停住。

没有居高临下。

他就站在旁边，跟高承武面朝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都看着那片废墟。

沉默了十几息。

白彦清开口了。

“师兄，你恨我吗？”

高承武的肩膀微微一颤。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干裂得像枯枝。

“怎么会不恨呢？”

他低下头。

“可成王败寇，本就如此。”

“我只是没想到，云州高氏，这个千年的世家，竟然会在我这一代覆灭。”

“大家长说，高氏败在你手里。”

“我倒觉得......”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败在我们自己手里。”

白彦清偏头看了他一眼。

高承武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映着废墟的余烬。

“千年的家业，到最后，连一碗热粥都比不上。”

他笑了一下，笑容苦得发涩。

“你给那些俘虏一碗粥，他们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不是他们忘了。”白彦清的声音平静。“是你们从来没让他们记住过。”

高承武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像风吹过空荡荡的祠堂。

“白彦清。”

“嗯。”

“大家长最后说了什么？”

白彦清没有犹豫。

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出来。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复伤。”

高承武闭上了眼睛。

泪从合拢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脸颊的沟壑淌下去，滴在铁链上。

“大乾王朝当初用我们巩固云州的统治，可直到我高氏覆灭，他们都没帮我们一下。”

“我们高氏......成了田野的弃子。”

白彦清看着跪在地上的高承武，接着说：“你们家主还说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人民怎么做主人。”

高承武睁开眼。

看了白彦清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悲，有痛，有认命，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好奇。

“那你告诉我。”高承武的声音沙哑。“人民......怎么做主人？”

白彦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废墟边缘，弯腰，从灰烬中捡起一块没有完全烧毁的紫檀木碎片。

碎片上还能看到半个字。

“高”的上半截。

他把碎片翻了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我会让他们......做给你看。”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长篇大论。

就是简单的一句话。

高承武盯着他。

白彦清已经转身走了。

轻甲在背后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步伐不快不慢，跟他平时一模一样。

高承武跪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庭院的月亮门后面。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高瑾年说得不对。

白彦清要的，从来不是那把椅子。

不是高家的椅子。

不是云州的椅子。

甚至不是大乾的椅子。

他要的——是掀翻所有的椅子。

然后让所有的百姓不在跪着，而是站起来。

“白彦清......我不相信，你能顶住权力的诱惑。”

“就算现在可以，将来呢？”

高承武喃喃出声。

声音碎在风里。

没人听见。

......

紫金城。

日暮时分。

文载寅捧着一摞册子，快步走上城楼。

白彦清站在城头上，背对着城内。

他面朝北方。

远处是绵延的山脉。

山脉那边是草原。

草原那边是更远的天际线。

文载寅停在三步之外，深吸一口气。

“将军。”

白彦清没有转身。

“高瑾年自尽殉族，高氏祖祠焚毁。”

“紫金城内高氏子弟三千六百余人，已全部登记造册。”

他翻开第二本册子。

“高氏名下田产四十七万亩，盐引一千二百道，铁矿十七座，布行六十三间，粮仓存粮——三十一万石。”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将军，高氏覆灭，云州全境——尽在手中。”

白彦清转过身。

夕阳从他背后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光线落在城垛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就是很平。

“云州到手了。”他说。

文载寅点头。

白彦清看了他一眼。

“但清算——”

他顿了一下。

目光越过文载寅的肩膀，落在城内那些鳞次栉比的屋顶上。

“才刚刚开始。”

文载寅的后脊又一次窜上一阵凉意。

他这才意识到。

高氏覆灭，不是结束。

是开始。

高氏只是第一个。

是云州最大的一个。

云州还有十七家签了文书的世家。

云州之外，还有其他州。

其他州之外，还有京城。

京城里，坐着一个皇帝。

文载寅抬起头，看着城楼上白彦清的侧脸。

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像一尊被火焰淬过的雕像。

文载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将军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

高氏覆灭之前，十七家世家已经签了文书。

十七家签文书之前，赤月部已经变成了铁甲骑兵。

赤月部变成铁甲骑兵之前，燕九已经把高氏的粮道搅成了筛子。

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铺垫。

那么——

云州之后，将军的下一步是什么？

文载寅垂下头，没有问出口。

不需要问。

跟着走就是了。

......

城头上，白彦清靠着箭垛，俯瞰整座紫金城。

城内的火已经灭了。

炊烟从各处营地升起来，混着肉香和粥米的味道。

三万镇北军的将士在城中各处扎营。士兵们脱了甲，围着火堆吃饭。

笑骂声和碗勺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升腾进暮色的天空。

高氏的府邸变成了临时指挥部。

高氏的粮仓变成了军粮库。

高氏的军械库变成了镇北军南下的后勤仓。

白彦清站在城头，独自看了很久。

千年世家的一切，在半天之内，换了主人。

这千年的世家，不过如此。

想必推翻大乾的王朝，也不会太难。

都不过是......纸老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