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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渊走出宫门,石狮影子斜切在青砖地上,与方才散朝时一般无二。风从御街吹来,卷起衣角,他抬手按了按腰间蹀躞带,算筹未动,铜圆规也稳。方才殿中言语犹在耳畔,蔡京折扇断裂之声清晰可辨,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脚步放得更沉。

他正欲登车,车夫已执缰待命。就在此际,一内侍快步趋前,低声道:“相公有请,在宫门外候君。”

赵承渊止步,眉梢微动,未问何事,只点头应下。他知道,章惇若无要言,不会遣人至此。车夫退开,他转身沿御道回行,风里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地,一片覆于肩头,他未拂,任其随步轻颤。

宫门东侧,章惇独立石狮旁,灰鼠皮大氅被风掀起一角,象牙笏板轻点掌心,节奏不疾不徐。日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痕阴影。见赵承渊走近,他收笏入袖,目光直迎而来。

“方才殿上,我非仅为你说项。”章惇开口,声如断铁,“实为国留才。”

赵承渊垂手而立,未应,亦未谢,只等下文。

章惇略一顿,压低声音:“你所言‘分段求精’之理,我已命户部取河北转运案卷细核。三日内若报来无误,我将奏请陛下设‘算务参议’一职,专司钱粮稽核。”他目光如炬,“此职不涉兵刑,唯掌度支耗损、仓廪出入,凡算法可验者,皆归其辖。你若肯任,便是开了先例。”

赵承渊眼底微动。此非虚言褒奖,而是实授路径。算务参议虽品阶不高,却直通财政枢机,若真设立,便是将算学嵌入政体筋骨。他缓缓抬头:“相公信我,不怕蔡太师攻您‘引乱政之徒入庙堂’?”

“我若畏人攻讦,早辞相位。”章惇冷笑,语气未扬,却字字如钉,“今国家弊在虚耗,岁出亿万,十损其一,便是百万贯之利。你在国子监所演之法,若真能减损十分之一,非乱政,乃救政。”

风掠过宫墙,吹动檐角铜铃一声轻响。赵承渊未再追问。他知道,章惇此举不止为才,更为势。蔡京把持财计多年,账目如雾,若真设算务参议,便是插入一把利刃。而他,是那执刀之人。

“多谢相公。”他终是开口,语气平直,无波无澜。

章惇未受礼,反向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御街尽头:“你不必谢我。我观人三十年,从未见如你这般——以数破局,不依经籍,不托权贵,单凭一道算理,便敢指斥旧制之谬。昨日在殿,你言‘沙袋迟运三日,损堤二十丈’,蔡京色变,我却知你未尽其言。”

赵承渊侧目。

“你还想说更多。”章惇道,“但你忍住了。为何?”

“因时机未至。”赵承渊答,“数据未齐,证未立档,言之无益,反授人以柄。”

章惇微微颔首:“你能忍,甚好。能算者众,能忍者寡。成事不在一时锋锐,而在步步为营。”他顿了顿,“走一段?”

赵承渊略一躬身,不退不让,与章惇并肩缓行于青砖御道。两人步速一致,影子在日光下交叠又分开。宫人远远避让,无人敢近。

“相公既命户部核案,”赵承渊低声问,“若查实有误,当如何?”

“若实,便推。”章惇道,“若虚,我自请罪。政事堂不养空谈之人,也不容欺瞒之士。你若有假,我第一个黜你;我若有私,你也可劾我。”

赵承渊未语。此言重逾千钧。章惇非许以虚名,而是以身家政声相押。他知此人刚硬,素不结党,今日主动伸手,已是破例。

行至东角门,章惇忽止步。守门小吏低头避视,不敢抬头。章惇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递出。

“这是我手录的《均输法要略》。”他道,“其中有几处测算粗疏,账实不符,历来无人深究。你可用你的‘分割趋近’之法重算。明日此时,若你能改出错处,我便当着诸公之面,称你一声‘算学之佐’。”

赵承渊双手接过。素帛未封,边角整洁,显是新录。他指尖触其纸面,略感厚实,应为贡纸。他知道,这非考较学问,而是交付信任。章惇以此试他,亦以此护他——若他真能勘破均输积弊,便是坐实能力,再非“奇术惑众”之辈。

“谨受教。”他将素帛纳于怀中,贴胸而藏。

章惇凝视他片刻,忽道:“你可知我为何选你?”

赵承渊抬眼。

“非因你算学惊人。”章惇道,“而是你昨日殿上,不说多余之话。你不争出身,不辩师承,不引古籍壮胆,只陈事实,只列差数。你知何为政?政就是数。田多少,税几何,兵几人,粮几石。得其真数,国可治;失其真数,国必崩。蔡京之流,擅饰虚文,以辞掩数,百姓苦之久矣。”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不同。你用数说话。这才是政之本。”

赵承渊喉头微动,终未言谢。他知道,章惇所赏,并非其才,而是其道。他们所争,从来不是一席之地,而是治国之基该立于何处。

“我明日候你复命。”章惇转身,大氅翻动,步履依旧急促,似有政务待理。行至角门内侧,他忽停步,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莫负此帛。”

赵承渊立于原地,目送其背影没入宫墙深处。风渐息,日影西移,青砖道上,唯有他一人伫立。他伸手抚过怀中素帛,轮廓分明,未拆未阅,却已觉其重。

他转身,缓步向宫门而去。车夫仍候于车旁,见他来,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摇头止住。他独自登车,帘幕落下,车内昏暗,唯有一线光从缝隙透入,照在胸前。

他未取帛,亦未闭目。脑中却已浮现均输法旧制:路途远近、负载轻重、损耗比率……旧法以均摊计,实则各地差异悬殊。若依分段核算,每驿独立建模,差数可缩至半石以内。河北转运使曾试此法,粮损降四成——此数他已记下。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发出沉闷声响。他靠向车壁,手指在膝上轻叩,如拨算筹。三日后户部报来,若实,算务参议可立;明日若解出错处,章惇将公开称他为“算学之佐”。

他闭目,呼吸平稳。孤臣之路,至此始有援手。然他知道,章惇所给的,不是庇护,而是战场。下一步,不再是讲堂推演,而是政堂博弈。他必须赢,且不能错一次。

车行至国子监外,他睁眼,推帘而出。天色尚明,坊间学子往来不绝。他步行入监,直趋司业厅,未惊动主簿,径入内室。灯芯剪短,烛火调低,他取出素帛,铺于案上。

笔墨已备。他提笔,未即落,先静坐片刻。窗外,暮色渐合,虫鸣初起。

他终于落笔,第一行字端正清晰:

“均输法,路七百三十里,设驿十一,负载分三等,旧法以总程均耗,今当分段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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