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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渊沿宫墙缓行,脚底踏过青砖接缝处的碎石,发出细微声响。身后诏书宣读已毕,士族亲眷溃散,哭声断续如风中断线。他未回头,亦未加快脚步,只将双手垂于袖中,指节微屈,压住算筹末端。阳光照在肩头,鸦青半臂边缘泛起浅灰光晕,尘埃浮游如昨夜未熄的烛灰。

走出三里余,街巷渐宽,行人渐多。起初只是零星驻足,侧目而视;继而有人低声议论,指向他背影。一名布衣书生快步追来,袍角沾泥,神色急切,在距其五步外停住,拱手道:“敢问可是赵公子?”

赵承渊止步,转身。眉目平静,不惊不疑。

那人又上前半步,声音略颤:“昨夜乡试弊案,您呈上的《事实清单》……可否借阅一二?我等研题三日,终不得其解。”

话音未落,第二人自街角奔至,手持纸卷,额上带汗:“我也想请教!那朱砂染指与墨迹雁尾的对应关系,究竟是如何锁定作弊路径的?”

第三人、第四人陆续围拢,皆为学子装扮,或执笔砚,或捧抄本,目光灼灼。不过片刻,已有十余人将其团团围于街心。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声传语:“是他!就是他在贡院当场揭穿江南八子!”“听说他连考官签字的笔锋顿挫都比对出来了!”

赵承渊立于人群中央,未退亦未动。算筹轻碰腰间铜规,发出细响。他扫视众人,见其中几人手中确有《事实清单》抄本,字迹工整,边角磨损,显是反复翻阅;更有少年以木板临摹图表,炭条勾画轨迹,指尖染黑。

“诸位。”他开口,声不高,却压下嘈杂,“《事实清单》乃国子监公文,不便私相授受。若有关切之处,可赴监内查阅存档。”

“可我们进不去啊!”一人急道,“守吏说非司业亲批不得入档房!”

另一人接口:“赵公子,我们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是想明白——为何旧式策论能被一眼识破?新题中的‘物资调配最优路径’又是何算法?这等实学,才是真才实学!”

“对!朝廷若真用此法选人,寒门才有出路!”

呼声渐起,语气由敬转恳。有人递上纸卷:“这是我解的初稿,烦请指点!”“这是我对‘滑州堤段账目异常’的推演,请公子一看!”

赵承渊未接。目光落在最前一名少年脸上——约莫十七八岁,面色微黄,手指皴裂,显然是日夜苦读所致。他沉默片刻,抬手示意众人稍静。

“你们手中那份‘最优路径’题。”他说,“不必用繁复算法。只需记住一点:成本最低,未必效率最高;但效率最高者,必在成本约束之内。”

众人屏息。

“比如运粮。你知起点终点,知每段路程耗时、人力、损耗率。那就列出所有可行路线,逐一计算总成本。再从中挑出时间最短的一条。这不是神机妙算,是把选择摊开,一项项比。”

“可……若有三十条路呢?”有人问。

“那就算三十次。”赵承渊答得干脆,“算一次不难,难的是肯算。世人总盼一招制敌,其实破局之法,就在一步步推演之中。”

四周静默。有学子低头疾书,以炭条记下话语;有人闭目沉思,口中默念“成本约束”四字。

“还有一事。”赵承渊继续道,“你们看《事实清单》,不要只看结论。要看它是怎么一步步来的——先查账,再验物,后对人。证据链不断,逻辑环不缺。这才是破案根本。”

话音刚落,街口又涌来数人,皆背着书囊,气喘吁吁。“让一让!让我们进去!”“我们是从城南书院赶来的!听说赵公子在此讲学!”

人群再度收紧。有人高呼:“赵公子留步!”“再讲一道题吧!”“求您收弟子!”

赵承渊后退半步,脊背微绷。他原欲转身离去,却发现前后左右皆被围满。街巷狭窄,人流不断汇入,已非言语可驱散。

他不再多言,只抬手指向一名手持木板的学子:“你板上所绘,是‘汴河舟楫录’中的私船记录?”

那学子一愣,连忙点头:“是!我按您公布的航程数据重算了运费差额,得出虚报银两三百七十两!可我不知这数字能否作为铁证?”

“能。”赵承渊道,“只要你能证明——同一艘船,同一条航线,官方签字与无报销记录同时存在。这就是矛盾点。抓住矛盾,就能撬动全局。”

周围响起低低惊叹。有人喃喃:“原来如此……不是靠神通,是靠盯住漏洞。”

赵承渊微微颔首,随即转身,不再停留。他拨开身前两人,脚步加快,沿街西行。身后呼声未止:“赵公子慢走!”“明日我们还来等您!”“您住哪儿?我们可登门求教吗?”

他未应,亦未回首。

行至国子监东坊,天色将暮,夕阳斜照宫墙。监门尚开,进出学子络绎。忽有人大喊:“是赵司业!”“他回来了!”

顿时,数十人自各巷涌出,围聚于监前石阶。有人捧着算题卷轴,有人提着油灯以防天黑,更有一群少年蹲在地上,以炭条就地演算,见其到来,纷纷起身,齐齐躬身。

“赵公子!请您看看这道题!”

“我们组了五人研题会,专攻您设的新科样卷!”

“这是我们解的‘沙袋层数推算’,请您指正!”

赵承渊立于石阶之下,仰头望去。夕阳映照监门匾额,“国子监”三字金漆斑驳,光影交错。他眯眼片刻,抬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他未登顶,只站定于第三阶,身形高出众人一头。目光扫过,见其中不少面孔曾在贡院巡视时见过——那是真正埋头答卷、袖无藏物的寒门子弟。

“你们想学算学。”他说,“我可以讲一道题。但仅此一次,不收徒,不应约,不解私题。”

众人肃然。

他指向一名少年手中的纸卷:“你拿的是哪一题?”

“是……是‘明法科新增的数据逆推题’。”少年紧张道,“已知三组收支记录,反推原始账本格式。”

“好。”赵承渊接过纸卷,展开看了一眼,“此题关键不在计算,而在假设。你要先问自己——造假之人怕什么?怕对不上总数?怕流程露破绽?还是怕被人发现他改了格式?”

台下一片寂静。

“若怕总数不对,他会补平;若怕流程漏,他会伪造签字;但若他改了账本格式,说明他以为没人知道原样。那你只要找出一份未被改动的独立记录,就能反推出原始结构。”

“比如?”有人问。

“比如《舟楫录》《脚夫登记簿》《仓廪出入签》。这些本不该归一处管,但恰恰能交叉验证。”他顿了顿,“所以答案不是算出来的,是找出来的。算,只是最后一步。”

说完,他将纸卷折好,递还少年。

“今日到此为止。”他说,“回去好好读书,别只盯着捷径。真正的路,都在脚下。”

言毕,转身便走。

身后呼声再起:“赵公子留步!”“我们明日还来!”“您能不能定期讲一次?”

有人高喊:“您该开讲席!我们都愿听!”

他脚步未停,身影没入长街暮色。夕阳拉出一道修长影子,掠过石栏、墙根、枯枝,最终隐于巷口转角。

而身后议论愈烈。

“此人真乃算学奇才!”

“难怪能破江南大案!”

“听说他出身宗室远支,却无依无靠,全凭本事杀出来!”

“现在谁还敢叫他‘宗室之耻’?该叫‘算学公’才是!”

“算学公”三字一出,立即有人应和:“对!从今往后,他就叫赵算公!”

笑声、掌声、呼喝声混作一团。有人掏出纸笔,速记今日所闻;有人当即蹲下,以地为纸,重演讲解内容。

城西小巷深处,一户人家门前灯笼初亮。赵承渊推门而入,反手落闩。屋内陈设简朴,书案上算筹整齐排列,铜制圆规静静横卧。他解下鸦青半臂,挂于衣架,坐下片刻,闭目调息。

窗外,街面脚步声仍未断绝。

有人低声议论:“……真是他?亲眼见了?”

“千真万确!我就在街口看着,十几个人围着问,他一句废话没有,句句戳在理上。”

“听说连徽宗都让他直奏,这可是破格殊荣。”

“这种人,迟早要进政事堂。”

窗棂微震,因话声靠近。

“可树大招风啊。”另一人低语,“江南士族这次丢了脸,能善罢甘休?”

“蔡太师那边也没动静,你说他真不怕?”

“不怕?我看他是还不知道怕。”

脚步声远去。

屋内,赵承渊睁眼,目光落于墙上悬挂的《汴京舆图》。图上红线标记多处,皆为贡院、河道司、军器监等要地。他凝视片刻,伸手取下地图,卷起,藏入床底暗格。

起身吹熄油灯。

黑暗中,唯有窗外月光斜照,映出桌角半块残饼——那是他今晨出门前未吃完的炊饼。

他躺下,闭目。

远处街角,一道人影立于酒肆檐下,手握竹筒,正在抄录:“……赵某现身国子监外,亲授算法,听者逾百,皆称‘算学公’……恐成风气,宜早图之。”

竹筒封口,交予旁人,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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