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饲妖（9）(1 / 1)

时织织猛地向后退，凳子被撞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察觉到行动有异样，低头一看，那件大红色的华服正妥帖地裹在她身上。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睡前将这身衣裳叠好搁在床尾了，什么时候穿上的？谁给她穿上的？

她浑身的血都在这一瞬间冻成了冰碴。

陆老爷，是陆老爷！

他来找她了！他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她疯了一样开始撕扯身上的衣裳，手指抖得太厉害，解不开那密密的盘扣，便去扯，片片大红绸缎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她只穿着亵衣缩在角落里，赤着脚，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后，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花瓣，残破而苍白。

她不敢再看那面铜镜。

可待在这间屋子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视线依然黏在她后背上，凉飕飕的，像一条蛇顺着脊柱往上爬。

她转身扑向门口。

赤着脚跑过院子，脚底被碎石和裂缝硌得生疼，却丝毫不敢停。

院门口守着两个士兵，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清了她的模样，顿时眼神闪烁，看天看地，就是不敢正眼瞧她。

年轻些的那个耳根烧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只敢盯着自己的靴尖。

另一个年长些的倒是端住了，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督军有令，任何人不准随意出入。”

时织织急得浑身发抖，“求求你……放我出去……我、我不想待在这里……”

美人落泪，神情慌张，那双眼睛被水光浸透了，干净得让人心里发软。

年轻士兵神色微动，低声跟旁边的同伴商量，“我看她不像是凶手，要不要跟督军汇报一声，给她换个房间？”

“你疯了，半夜打扰督军。”年长的那个赏了他一个板栗，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别轻易被美色打动，那些越漂亮的往往越毒。”

说完正了正色，回头道，“督军有令，还是请表小姐回房好好休息。”

她哪敢回去。

让她面对那个疑似陆世安鬼魂的存在，还不如就待在这两个大活人跟前。

她不走，也不闹，自己寻了院门边上一块角落蹲下来，双手抱臂，缩成小小的一团，看样子打算就这么挨过这一夜。

春夜的风还是凉的。

不过一刻钟，两人便见她冻白了脸色，嘴唇泛了紫，整个人瑟瑟发抖，那件单薄的亵衣根本挡不住夜风，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年轻士兵实在于心不忍，又不敢再劝，只能拿眼神一下一下地瞟同伴，年长的那个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朝隔壁院子走去。

几分钟后，隔壁的门开了。

裴云扬站在门口，他显然刚从床上被叫起来，军装外衣没套，只穿一件白衬衣，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胡乱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精壮的手臂。

昏黄的烛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眉骨和下颌线条衬得愈发深刻，他的表情很臭，想来也是，半夜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他跟着手下来到隔壁，一眼便看到了角落里缩着的那团身影。

时织织蹲在墙根下，身上只穿着亵衣，衣领歪斜，露出一截纤巧的锁骨和下方一小片被冻得泛红的皮肤。

黑发散乱地铺在肩头，衬得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因为受冻泛着浅浅的紫，鼻尖通红，眼睫上挂着泪珠。

她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惧和后怕，看起来好不可怜。

他粗声问，“怎么回事？”

年轻士兵正要开口，却被同伴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年长的那个朝他摇了摇头。

时织织泣不成声，声音碎得七零八落，每个字都浸满了哭腔，“陆……陆老爷……他来找我了……他在镜子里对我笑，他用我的脸……”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着哭声，肩头一耸一耸地抖。

裴云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女孩，他无声叹了口气，“跟我来。”

时织织下意识站起来，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背上被石子划出的几道口子渗着丝丝鲜血，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裴云扬的视线落在她那双伤痕累累的脚上，眉头拧了起来，“怎么回事？”

时织织被他陡然沉下去的表情吓得退了半步，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茫然地看着他，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

裴云扬看着她这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叹了口气，大步走上前，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轻得过分，隔着那层单薄的亵衣，他能感受到她冰凉皮肤底下微微的颤栗。

她本能地推拒了一下，手掌抵在他胸口，却被他不由分说地收紧手臂揽得更紧了些。

周围几个士兵瞪大了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互相交换了一个“我什么都没看见”的眼神。

他就这么一路抱着她穿过院子，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他把她安置在床沿上，从椅背上扯下那件墨色大氅，裹在她肩上，大氅太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拢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他转身在柜子里翻了翻，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小药罐和一截纱布。

他蹲下身，单膝点地，托起她一只脚搁在自己膝上，皱着眉，手上却力道极轻地为她清理伤口。

那双常年握枪的手骨节粗大，指腹上覆着一层粗粝的茧，偶尔不经意地蹭过她细嫩的皮肤，体温滚烫，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一声压不住的轻喘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溢出，轻而软，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鲜明。

她慌忙伸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羞赧和惊慌交错。

裴云扬抬起眼睑，那双黑眸对上她的视线，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别乱发骚。”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乖一点。”

“我才没——”

她的反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他握住整个脚掌的动作打断了。

他的手掌宽大而滚烫，把她冰凉的小脚整个包在掌心里，大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脚心。

时织织浑身一颤，又一声柔媚的轻吟，比方才那一声更软，更黏，像被抽去了骨头。

她死死咬住下唇，耳根已经烧得通红，那张裹在墨色大氅里的小脸泛着惹人疼爱的潮红。

裴云扬低下头，继续给她缠纱布，等两只脚都包扎好，时织织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塞进她手里。

“在这躺一会儿。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说，我就在那边。”他朝窗下那张太师椅抬了抬下巴。

时织织捧着水杯，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不应该睡在别人的床上，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脑子昏沉沉的，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的奔跑和哭泣中消耗殆尽。

“……谢谢。”她终于还是歪过身子，把头搁在枕头上。

枕头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干燥，微苦。

裴云扬在那张太师椅上坐下，军靴搁在脚榻上，他没有闭眼，偏过头，看着床上那团蜷缩在墨色大氅里的身影。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黑发铺散在他的枕头上，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那张脸在晨光的微熹里安静得像一幅画，泪痕还没干透，眼角微红，被泪水沾湿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在脸上投下极淡的阴影。

他收回目光，把手搁在膝盖上，方才托过她脚踝的那只手微微收拢，指节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缕说不清是脂粉还是体香的甜腻气息。

不止手上，整个房间，全都是。

那股令人心浮气躁的骚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