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春桃揽活(1 / 1)

病榻上的春桃脸色蜡黄，脸颊凹陷，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里身为正院大丫鬟的体面模样？

郑婆子是个眼明心亮的人精，见状忙上了茶，便借口去灶下看火熬药，体贴地替他们掩上了门，留出说话的空档。

孙管事放下补品，满脸堆笑地嘘寒问暖：“姑娘受苦了，这点阿胶，您留着补补气血。”

春桃谢过，心中却是极为受用。

如今这孙胖子虽掌着暖阁采买的肥差，看着风光，到底只是个奴才，还得看正院的脸色过活。

自己身为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便是他这个管事，也要来巴结。

想到此处，她原本惨白的脸上浮起几分矜傲的得意，腰杆子也不自觉挺直了些。

孙管事却又叹了口气：“春桃姑娘受苦了。只可惜姑娘不在，这几日正院里可是变了天。”

春桃眼皮一跳：“怎么说？”

“姑娘不知，那夏柳，如今可是风光。”孙管事坐在一旁，似是无意感慨。

“每日里进进出出，在夫人跟前露脸，就连原本属于姑娘的差事，也被她接了去。昨儿个我还听底下小丫鬟嚼舌根，说夏柳姐姐行事稳重，以后肯定是侯夫人眼前第一人呢。”

“放肆！”

春桃猛地坐起，牵动肠胃一阵绞痛，脸色更加难看。

那个平日里巴着她的人，竟敢趁她不在，媚主上位？

孙管事见火候到了，忙又添了把柴。

“况且如今正值年关采买，那流水一样的银子从手里过，全是顶顶肥的大活儿。若是姑娘在，这掌眼的差事，哪轮得到旁人？”

春桃眼中妒火中烧，更有对银钱的浓烈渴望。

这几日病着无法当值，月例直接被夫人扣了，她手头正紧。

若是让夏柳把年关采购的肥差抢了去，往后她在正院还有何立足之地？

“我明日便销假回府，去伺候夫人。”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阿胶膏，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却透着股默契。

“至于那一应年货采买的事，孙管事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您今日特意来看我，这份情谊我记下了，定不会辜负了您的苦心。”

孙管事闻言，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心照不宣。

既得了准信，孙管事也不再多留，满面红光地拱手告辞。

第二日一大早，春桃便去管事房销假回了正院。

耳房内，茶香袅袅。夏柳刚泡好一壶碧螺春，正捧着托盘欲往正屋去伺候夫人。

厚重的棉帘被一挑，春桃一身鲜亮的桃红绫袄，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虚浮，却硬是撑出往日的娇纵，笑着挡住了去路。

“好妹妹，快放下。”

春桃满脸堆笑，不由分说接过了托盘，顺手将一包茶叶塞进夏柳怀里。

“这几日累坏了吧？瞧这眼下一片青黑。这是我前儿得的明前龙井，最是提神，你快回屋歇着，夫人这儿我去伺候。”

夏柳一向沉稳内敛，抱着茶叶还没回过神，春桃已理了理鬓角，端起茶昂首挺胸进了正屋。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

春桃稳稳跪下，将茶盏奉至周氏手边：“夫人，奴婢来迟了。”

水温不冷不热，正如周氏平日所喜。

替夫人净手后，她熟练地拿起美人锤，力道适中地在周氏腿上敲击。

小心翼翼伺候了半晌，见周氏眉宇间的疲色渐渐散去，微阖的双目也透出几分惬意，春桃这才大着胆子，柔声开了口。

“夫人，奴婢这病来得急，连累夫人这几日受累了。今日已去销了假，往后还是让奴婢在您跟前伺候着吧。”

“还是你伺候得顺手。”周氏舒服地眯起眼，“身子可大好了？”

“劳夫人挂怀，奴婢好全了。”春桃赶紧凑趣地笑道，手下的动作越发殷勤，“奴婢虽不在跟前，但心里时刻惦记着夫人，身子稍好便忍不住回来了。”

周氏点了点头，并未多言，算是默许了她重新掌事。

待伺候完周氏午歇，春桃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看着廊下做针线的秋菊与冬梅，她下巴微扬，恢复了往日那副颐指气使的做派。

“秋菊，去把库房的册子拿来我过目。冬梅，去看看小厨房的燕窝炖好了没，夫人醒来要用的，这点小事还要我教？”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虽心有不满，却也知道春桃在夫人面前得脸，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了，各自散去办事。

春桃抚着鬓角，听着耳边熟悉的恭维声，心中得意至极。

翻看账册之后，春桃越琢磨越觉年关采买之事大有油水，肥差不等人。

她暗下决心，今儿下了值便去寻孙管事合计，赶早不赶晚。

当日下值，两人便在后巷僻静处碰了头。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将接下来的章程定了下来。

……

日子过得格外快，转眼便过了十来日。

这期间，吴氏日日跟在赵奶娘身后学规矩。

她虽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村妇，但胜在老实本分，肯下苦功夫。

无论是端茶倒水，还是请安行礼，乃至如何在主子跟前行走回话，都学得有模有样，褪去了初来时的粗笨。

大少爷今日醒得早，刚刚吃足了奶，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眼下正是该换干净衣裳的时候，李蕙兰立在床榻边，并未像往常一样亲自动手，而是退开半步，将搭在床头的雪绸小袄拿了起来，递向候在一旁的吴氏。

“吴氏，你跟着赵姐姐也学过规矩了，今日便由你来给大少爷穿衣吧。”

李蕙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却不失管事的威严。

“莫慌，只管按着平时教的来，手脚放轻些，让我瞧瞧你学得如何。”

吴氏赶忙屈膝福身一拜，“奴婢遵命，奴婢定当加倍仔细。”

言罢，她直起身来接过那件小袄，走到内室的拔步床前。

吴氏这十来日被免了外头的粗活，私下里更是个有心的，特意忍着生疼，用浮石将手上的厚实硬茧磨了去，又日日仔细涂抹着滋润的手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