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遥寄相思(1 / 1)

但是，今年不同了。

她想到藏在柜子最深处，那包袱里裹着的两套新衣裳。

那是她这两个月来，趁着大少爷睡觉的空档，一针一线赶出来的。

承安是一身宝蓝色的棉袍，针脚细密，特意做得宽大了些，能多穿两年，练武费衣裳，便在肘弯、袖口和膝盖，特意多垫了两层厚布，既耐磨，又不显臃肿。

承宁是一身桃红色的碎花小袄，领口还特意用彩线绣了两只俏皮的蝴蝶，那是女儿最喜欢的样式。

虽比不得侯府锦衣玉食，用的却是实打实的细棉布，里头蓄了厚厚的新棉花，穿在身上定是暖和极了。

“也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李蕙兰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牵挂。

忽然，想起老夫人那句等大了些再来请安，她手指猛地收紧。

今日虽暂时挡了回去，可顶多再拖三四年。

待到七八岁，便再无理由阻拦。

一旦踏入这高墙，便是世代为奴，生死不由己的命数。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李蕙兰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寒光。

……

此时的城西，如意杂货铺所在的街面上，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隔壁的成衣店里，人来人往，暖意融融。

两道小小的身影，正手牵手站在柜台前。

这一冬，兄妹俩也没闲着，每日里帮着姑婆做事，这才好不容易攒够了给娘买汤婆子的铜板。

眼瞅着年关将至，外头的物价一天一个样，承安是个有成算的，生怕过了这几日铜价要涨，买不起了，这才揣着那捂得热乎乎的钱袋子，迫不及待地拉着妹妹来了。

“哥，你看那个，那个好不好看？”

承宁指着柜台上摆着的一排铜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星辰。

承安虽然年纪也不大，却板着个小脸，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却浆洗干净的旧棉袄，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妹妹，生怕她被买衣裳的客人撞着了。

“慢点，别乱指。”他皱着眉叮嘱了一句，顺着妹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个摆在显眼处的汤婆子。

“哥，咱们给娘买这个吧！”承宁指着其中一个画着喜鹊闹梅图案的铜汤婆子，一脸兴奋，“这个喜庆，红彤彤的，娘看了肯定高兴。”

承安走上前，踮起脚尖看了看，又看了看那略显俗艳的花纹，摇了摇头。

“太俗气。”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素面，只在角落刻着几枝傲雪寒梅的，沉声道：“娘是个雅致人，该用这个傲霜凌雪的梅花图才是。夫子说了，梅花香自苦寒来，这才是娘的风骨。”

“我不，那个灰扑扑的不好看！”承宁撅起嘴，跺了跺脚，“就要喜鹊的，喜鹊报喜，娘就能早点回来看咱们了。”

兄妹俩一个要喜庆，一个要风骨，争执不下，吵得那成衣店的老板直乐。

一直在旁照看着他们的静尘师太，虽然口不能言，心里却最是通透。

见两个孩子争执不下，她并没有焦急，只是走上前，温柔地抚了抚两人的发顶，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随即，她抬起手，往柜台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指了指，那眼神里满是鼓励与安抚。

她手指的方向，摆着一个并不起眼，位置有些偏的小汤婆子。

铜色被打磨得发亮，上头却刻着一丛幽幽绽放的兰花。

那兰花线条虽简，却透着股柔韧劲儿，叶片细长，花苞待放。

两个孩子同时一愣，目光落在那兰花上，随即异口同声：“就要这个！”

那是娘的名字，蕙兰。

也是娘的样子，看似柔弱，却能在风雪中开出最幽的香。

“掌柜的，这个多少钱？”

承安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他捂得热热的小布包，里头装着他们兄妹俩平日里帮着干活攒下来的铜板。

“这个啊，是个旧款熟铜的，收你们两百文吧。”掌柜的见是两个懂事的孩子，便也没多要价。

“一百八十文行不行？”承安仰着头，一脸认真地讨价还价，“这上面有个小划痕，该给我们优惠些。”

掌柜的被这小豆丁逗乐了，挥挥手：“行行行，看在你这小相公一片孝心的份上，一百八十文拿走！”

买了汤婆子，静尘师太一手牵着一个，领着他们出了成衣店，回了隔壁的杂货铺子。

看着两个孩子红扑扑的脸蛋和怀里紧紧抱着的汤婆子，她心中也不由得感叹，她侄女是个苦命的，却也是个有福的，生了这么一对懂事的好儿女。

回到如意杂货铺的后院，天色已晚。

桌上早已摆好了两碗腊八粥。

这粥熬得极稠，放足了红枣和桂圆，两个孩子吃得格外香甜。

“好甜啊！”

承宁舔了舔嘴角的米粒，忽然有些低落地垂下头，小手摸了摸放在桌上的兰花汤婆子。

“哥，你说，娘在侯府里，有没有吃上腊八粥啊？过年的时候，娘能回来吗？”

承安喝粥的动作一顿。

他放下碗，伸手替妹妹擦了擦嘴角，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坚定。

“娘在侯府是做大事的，是为了咱们能过上好日子，咱们不能拖娘的后腿。”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扎了个稳稳当当的马步。

虽只三岁，那架势却已有了几分沉稳的兵家气象。

“只要我把功夫练好，将来考武举，做大将军，就能给娘挣个诰命，谁也不敢再欺负她。”

承宁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重重点头。

她也不甘示弱，迈着小短腿跑到墙角，费力地搬出了一本泛黄的《百草毒经》。

“那一会儿我去辨药草，姑婆教我的那些毒草样子，我都记住了。”

小丫头握紧了粉嫩的拳头，奶声奶气却透着股让人心惊的狠劲儿。

“哪种草能让人浑身发痒，哪种花能让人睡上三天三夜，我都分得清。等娘回来，我要给娘配最好的防身药粉，谁敢欺负娘，我就毒翻他！”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屋内油灯跳跃，昏黄而温暖。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研兵法修武艺，一个修百草读毒经，在这漫长的冬夜里，用他们稚嫩却凶猛的方式，努力积蓄自己的力量。

即便相隔高墙深院，那份血脉相连的温热，也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