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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牛角号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悠长，更加苍凉。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似乎被压抑到了最低。
祭祀台的另一侧，缓缓走出一个身影。那是个老者，佝偻着背，手中拄着一根比他还高的骨杖。
杖身洁白，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头骨，不知是何种野兽的颅骨，两个空洞的眼窝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瘆人。
“是巫祝。“芸在李翔耳边轻声道，声音中带着敬畏，“他能和天神说话。“
巫祝的步伐颤颤巍巍，他走到祭祀台前，将骨杖重重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有崇氏——“巫祝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今夜——祭天——“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片刻，那拖长的语调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李翔注意到，随着巫祝的话语，人群开始微微晃动，像是在应和着某种无形的旋律。
“洪水——肆虐——“巫祝举起骨杖，指向漆黑的夜空，“大地——沉沦——生灵——涂炭——“
“求天神——垂怜——“人群中爆发出一声齐呼，数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李翔耳膜嗡嗡作响。
巫祝开始吟唱。那祷文古老而晦涩，李翔一个字也听不懂，却奇异地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感——恐惧、祈求、绝望，以及希望。
巫祝手中的骨杖随着吟唱的节奏摇晃，顶端的头骨在火光中旋转，那两个空洞的眼窝仿佛真的在注视着下方的众生。
“他在说什么？“李翔低声问身旁的芸。
芸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巫祝的话，只有天神能听懂。我们凡人，只需用心感受。“
李翔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在火光中舞动的佝偻身影，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原始宗教的记载——“懂得与神鬼沟通的人，便被称为巫，在整个部落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此刻，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者，却是整个有崇氏的精神支柱，是连接人间与天神的唯一桥梁。
吟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巫祝的嗓音渐渐嘶哑，动作却愈发激烈。
他开始围绕柴堆旋转，骨杖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兽皮短褂上的贝壳和骨片剧烈碰撞，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旋转越来越急，像是一只被无形之线牵引的木偶，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舞蹈。
“要开始了。“长衡的声音紧绷，“燔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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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祝猛然停住脚步，骨杖直指柴堆顶端。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像是某种猛禽的啼鸣。
“献——祭——“
随着这一声厉喝，祭祀台的阴影中走出两个壮汉，抬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躺着一头通体漆黑的牛犊。那牛犊被绳索捆缚，四肢徒劳地挣扎，发出低沉的哀鸣。
它的眼睛大而湿润，映照着四周的火光，像是两颗即将熄灭的星辰。
李翔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上古祭祀常以牲畜为牺牲，但亲眼见到这一幕，仍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牛犊的挣扎如此无力，它的哀鸣如此绝望，而周围的人群却面无表情。
两个壮汉将木板置于柴堆之前，退后几步，垂手而立。
巫祝走上前去，从腰间抽出一柄骨刀。那刀身弯曲，刃口磨得极薄，在火光下闪烁着惨白的光泽。
他举起骨刀，对着夜空念念有词，然后——
刀光一闪。
牛犊的哀鸣戛然而止。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柴堆的底部，被干燥的茅草迅速吸收，留下一片片暗红的痕迹。
巫祝的动作娴熟而冷酷，他剖开牛犊的胸膛，取出尚冒着热气的心脏，高举过顶。
“以血——祭天——以心——通神——“
心脏被置于柴堆的最顶端。巫祝后退几步，从身旁的火把上取下火种，走向柴堆。
“等等——“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划破夜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翔转头，只见文命从文命从人群中挤出来，小脸上满是泪痕，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件玄青色道袍。
“文命！“垚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回去！“
“不！“文命倔强地仰起小脸，泪水在火光中闪烁，“我要为阿父祈福！阿父在羽山，他一个人！他需要我们！“
人群骚动起来，低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巫祝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睛望向这个小小的身影，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垚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文命抱起，按在自己肩头：“你阿父是部落的英雄，他在羽山治水，是为了天下万民。今晚的祭祀，就是为他祈福。“他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了几分，
“但是祭典有祭典的规矩，你不能胡来。“
“可是——“文命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道袍，
“我想让天神知道，阿父是最厉害的！比天神还厉害！“
这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捂住文命的嘴，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周：“童言无忌。天神恕罪。“
李翔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个孩子，那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用最天真也最勇敢的方式，表达着对父亲的爱与担忧。
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巫祝，都在天神的威严面前噤若寒蝉。
“罢了。“巫祝忽然开口，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赤子之心，天神可鉴。让他留下。“
垚犹豫片刻，最终将文命放下，却牢牢按在自己身侧：“站好，不许再说话。“
巫祝重新举起火种，走向柴堆。
“轰——“
火焰腾起的瞬间，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干燥的茅草率先燃烧，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细枝，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浓烟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盘旋上升，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不可知的苍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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