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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翔是在一阵晃荡中醒过来的。
有人拖着他走。他的右臂搭在一个瘦削的肩膀上，脸颊贴着冰凉的衣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味。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月白色，随着脚步的起伏轻轻晃动。他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
“别动。”慕容雪的声音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快到了。”
李翔费力地抬起眼皮。他认出了这条路——通往丹堂。慕容雪一只手攥着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背后绕过去扶着他的腰，半拖半架地把他往山上带。她的修为比他高，但毕竟是个女子，架着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成年男子走山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月白色的裙摆上蹭了不少泥土。
“你……”李翔艰难地开口，“扶我找个地方歇一会就好了。”
“闭嘴。”
李翔没有再吭，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赵蟒最后那记穿石锥虽然被他打断了冲势，但拳劲的余波还是透过左臂传到了胸肋。每呼吸一次，肋骨就疼得像被人用钝刀慢慢锯。
慕容雪一脚踢开院门，架着他穿过前厅，沿走廊一路往深处走。几个正在挑拣药材的弟子抬起头，看到慕容雪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闯进来，都愣了一瞬，纷纷让开道路。
走廊尽头的药房里，一个干瘦的身影正趴在工作台上，就着一盏油灯在一个破旧的本子上记着什么。灰布短褐，头发花白，袖子卷到手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
“哟。”何长老放下笔，上下打量着门口那对狼狈的年轻人，“这谁啊？被牛踩了？”
“何长老。”慕容雪把李翔架进药房，让他靠墙坐下，“他肋骨断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治？”何长老站起来走到两人跟前，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李翔的左臂。李翔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能治能治，没死就管试试。”何长老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翻了翻，又拉开另一个，“这小子是你什么人啊？”
慕容雪正在从袖子里掏什么，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瞬。“他……是跟我一个宗门的。”
“废话。谁不是跟你一个宗门的。”何长老掏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闻了闻，摇摇头，又去翻下一个抽屉，“你换个人试试，我都直接赶走哩。”
慕容雪清冷的脸红了，有点不知所措。
何长老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眉毛一挑，嘿嘿笑了两声。“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把人弄到床上去。我那研钵呢？刚才还在桌上——”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李翔也是见识了这个据说是丹堂资历最老的长老了。他配药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哼两句跑调的曲子，时不时冒出一句驴头不对马嘴的抱怨。
“小子，你知道穿山甲的骨髓为什么能拔石煞吗？”何长老一边捣药一边自顾自地说道，“因为穿山甲这东西，专吃石头里的虫。石头都能啃开，区区石煞算个屁。不过这方子里最要紧的不是穿山甲，是赤焰草。赤焰草性烈，能把药力推进骨头缝里——当然那可疼了疼了，疼得想死的那种疼。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翔靠在床头：“不后悔。”
“有种。”何长老咧嘴一笑，端着研钵走过来，“你跟这丫头一样。上个月她半夜跑来找我，在这个门口，说她炼的丹药没人试，自己拿自己试了一颗，怕吃完出事了，在我屋里试药，结果差点把胃烧穿，这可把我吓的。我问她疼不疼，她犟着非说不疼，你们两个真是一个德性。”
慕容雪的耳根微微泛红，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别说了别说了。”
“好好好......”何长老嘿嘿一笑。
药膏敷上去的瞬间，李翔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生不如死”。一股火辣辣的热力从皮肤直透骨髓，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进骨头的每一条缝隙里。他的后背猛地绷紧，手指攥住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咬着牙，牙关里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疼就喊，在我这儿不丢人。”何长老一边涂药一边说。
“没......事......。”
“嘴是真的硬啊。”何长老笑了一声，把药膏涂完，动作利落地用白布包扎好，“行了。药膏每天换一次，连换七天。这七天不能动武，不能运转真元。”
“那我小比——”李翔开口。
“还想着小比？”何长老翻了翻眼皮，“行，腿又没断，想去看就去看。反正我给你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七天你要是敢动真元，石煞钻进骨髓里，到时候别说我这个长老，天王老子来了也治不好。”
他说完站起身，随手把研钵里剩下的药膏刮进一个小陶罐里，塞给慕容雪：“明天你给他换。换药的手法跟上次一样，不用我多说了。我这老骨头要去睡觉了，再熬下去明早说不定就没了。你们两个小的自己看着办。”
他哼着小调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中间夹着一句走调的唱词：“赤焰草穿山甲，捣碎就是灵丹药——”
慕容雪把陶罐放在床头小桌上，去水缸边洗了手，李翔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她洗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平复心情。
她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样子，“你好好躺着。明天小比你不用去，我去看了初境组的对战表。韩铁和苏羽都进了下一轮。韩铁用的是《开山拳》，刚猛路子，拳劲比赵蟒更重但速度慢。苏羽用的是软剑，步法诡异，专绕对手身后。你这几天不能去战斗，但可以用眼睛看——每一场都看，研究他们的出招习惯。等你伤好了，这些都用得上。”
李翔看着慕容雪的眼睛，二人对视，把她看的面色通红。这时候慕容雪才意识到他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我先走啦，你慢慢养伤，明天我来看你......”
“好”
李翔靠在床头，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烛火在墙角跳了跳，透骨膏的药力还在骨头缝里烧，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他抬起右手，慢慢握紧。青色小树在丹田里轻轻摇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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