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人心烂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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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西侧，云清殿。

朱红殿门紧闭，琉璃飞檐沉寂，昔日仙气缭绕、无人敢轻易惊扰的仙殿，此刻被无边的死寂与悲怆裹挟。

殿外千米长的白玉石阶，早已不复往日洁净庄严。

干涸的暗红血痂层层叠叠嵌在石缝里，是十余日前撞殿自尽的百姓留下的痕迹。

风吹不散，日晒不褪，成了钉在云清殿门上最刺眼的罪证。

石阶之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没有喧闹的叫嚣，没有疯狂的打砸，只剩一片濒死的死寂，比任何暴乱都要让人窒息。

数万京城百姓，拖着重病垂危的身躯，漫无目的聚集于此。

他们大多高热不退，面色青紫蜡黄，脖颈、手背布满大片诡异的猩红疱疹，衣袍被咳喘的血迹、污浊的汗液浸透，黏腻地贴在发青的皮肉上。

此起彼伏的咳喘声连绵不绝，沙哑、破碎、痛苦，贯穿整片天地。

有人撑着残破的身子，蜷缩在石阶角落，不住干呕，秽物混着血丝淌在地上，发酵出刺鼻的恶臭。

有人浑身疮口溃烂流脓，皮肉红肿发黑，苍蝇萦绕飞舞，明明还活着，却已然透出几分腐朽的死气。

还有年幼的孩童趴在父母怀中，小脸烧得通红，微弱的喘息气若游丝，偶尔溢出几声细碎的啼哭，转瞬就被漫天的咳喘淹没。

瘟疫肆虐半月，药石无医，太医束手，生路断绝。

全城百姓早已被绝望碾碎了所有理智与力气。

他们无处可去，无药可医，无家可归。

偌大京华，万里疆土，竟没有他们一丝容身之地。

最后的执念，便是死在这里。

死在他们认定的、降下这场灭世灾厄的妖女殿前。

生不能讨公道，死便化作怨鬼，永世纠缠。

黑压压的人群层层堆叠，从殿门石阶一直蔓延至长街尽头，人人眼底都淬着深入骨髓的怨恨与绝望。

每一道目光落在紧闭的云清殿门上，都带着噬骨的冰冷。

“妖女闭门不出，眼睁睁看着万民惨死……”

“是她打破天地平衡，触怒天道，才让我大炎遭此浩劫！”

“我全家三口，如今只剩我一人……若不是这妖女，我妻儿怎会无辜枉死！”

“我等横竖都是一死，今日便死在殿前！天道有灵，必降雷罚，诛此祸世妖邪！”

细碎的低语，断断续续响起，每一句都裹挟着血海深仇，压抑了半月的悲愤，在空气里疯狂发酵。

人心烂了。

昔日万民跪拜、感恩戴德的神女，如今成了人人得而诛之、恨之入骨的灾星。

长街尽头，铁甲铿锵，马蹄踏碎死寂。

镇国将军萧玦一身墨色寒甲，银枪斜立，周身覆满未散的风霜与疲惫，领着数千禁军疾驰而来。

本该肃穆整齐的禁军队伍，此刻也不复规整。

半数将士面色潮红，掩不住咳喘，甲胄缝隙间沾着血污，手背脖颈隐隐透出瘟疫红疹。

不少士兵撑着长枪勉强站立，身躯摇摇欲坠，眼神是染病濒死的无力。

连日镇守京城、分区防疫、安抚流民，萧玦不眠不休半月，耗尽心力，硬生生凭着一己铁血意志稳住京城最后的秩序。

可天灾无情，疫气无边。

寻常凡人身骨，根本抵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病疫。

就连他麾下百战沙场、体魄强悍的禁军将士，也大批量染病倒下。

萧玦勒紧马缰，骏马人立嘶鸣。

他抬眸望向黑压压的人群，鹰眸沉如寒潭，心底一片冰凉。

暴乱，已然在临界点。

数万濒死百姓，早已无惧生死。

今日一旦失控，闯入了云清殿，便是血染皇城、民变滔天的大祸。

届时无一人幸免，整个大炎京城，会沦为炼狱废墟。

“列阵！戒严——”

萧玦沉声喝令，嗓音沙哑干涩，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

残存的无恙禁军强撑身躯，迅速结阵，长枪林立，寒光森森，堪堪隔在百姓与云清殿之间。

冰冷的铁甲长墙，拦住了百姓前路，却拦不住漫天蔓延的疫气，更拦不住人心崩塌的大势。

百姓望着阻拦前路的禁军，积压的绝望，化作滔天怒火。

“陛下偏袒妖女！禁军护着妖女！全然不顾我等百姓死活！”

“朝堂腐朽，神明祸世，这天下，早已没有活人之路！”

“反正都是死！不如冲进去，撕碎那闭门避祸的妖女！以我残躯残命，平息天怒！”

人群躁动。

濒死的人们挣扎着起身，拖着溃烂病痛的身躯，往前奋力拥挤、冲撞。

咳喘声、怒骂声、哭嚎声、冲撞声交织在一起，震彻云霄。

污浊的气流翻涌，带着浓郁的疫气、血腥气、腐臭气，扑面而来，令人几欲窒息。

萧玦紧握银枪，指节泛白，骨力紧绷，眼底满是无奈与焦灼。

他不想屠民。

这些都是受灾受难、无辜无措的大炎子民。

可他若不镇压，民变爆发，皇城倾覆，只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左右都是死局……

人群后方，徐回舟与墨夜静立车马之侧。

丞相俊逸的容颜，也掩不住眉宇间的沉凝疲惫。

连日清查疫源、调度药材、安抚朝臣，他也心力交瘁。

温润的眸光扫过眼前惨烈乱象，扫过无数濒死百姓的凄苦模样，满心迷茫。

万众躁动、暴乱将起的刹那——

吱呀——

一声厚重沉闷的木门开合声，清晰穿透所有嘈杂，骤然响起。

喧嚣震天的长街。

一瞬间，死寂骤停。

所有冲撞、怒骂、哭嚎，尽数戛然而止。

数万双布满怨恨、绝望、猩红的眼睛，齐刷刷死死望向云清殿的方向。

紧闭半月的朱红殿门，缓缓向内敞开。

天光从殿内倾泻而出，破开连日笼罩皇城的阴沉晦暗。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踏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