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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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过得很快。

没有人给林阳安排工作。他坐在那把折叠凳上看了一上午的文件，是综合科近半年的会议纪要和发文存档。枯燥但有用，至少能让他知道这半年里综合科都干了什么。

没有人来找他麻烦。

谢大壮没有再出现。

曲淮茹的独立办公室门一直关着。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林阳关了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坐了一上午折叠凳，屁股有点麻。

他拿起手机准备下楼吃饭。

从三楼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楼梯口有人叫他。

“林阳！”

声音很清脆，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高兴劲。

他转过头。

楚雪茹站在大厅的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子，正朝他挥手。

楚雪茹。人社科的科员。去年秋天的新人招考一起进来的。当时培训的时候分在同一个小组里，一起做过一次汇报演练。

说起来也就见过几次面，聊过几回天。但这个小姑娘对他一直挺热情的，每次在走廊里碰到都会主动打招呼。

“你回来了？我听说你借调结束了。”她端着纸杯子小跑过来，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二十三岁。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出头的样子。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扎在一条米白色的棉质A字裙里面。裙子到膝盖上方一点，露出一截小腿。皮肤很白，没怎么晒过太阳的那种白，白得有些透明，能看到膝盖下方一两条隐约的青色血管。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洗得很干净但鞋头有一小块蹭掉了皮的地方。

她的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用一根藕粉色的皮筋绑着。刘海是斜的，从额头左边扫到右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弯弯的眉毛。脸是圆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两边脸颊上各有一个浅浅的小窝。

她背着一个帆布的斜挎包，包带上挂了一个小熊造型的钥匙扣，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没有香水，就是那种超市里常见的洗衣液的气味，带着一点皂角花的清淡。跟陈少洁身上那种暖甜的体香不一样，跟张媛爱花店里的甜腻不一样，跟赵婉蓉身体乳的栀子花味也不一样。是一种二十三岁的女孩才有的、什么都不加的干净。

“嗯，回来了。”林阳说。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刚报到。”

“那你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她嘴里嘟囔着，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瘦了一点。”

“忙的。”

“忙什么？忙到连个微信都不回？我上个月给你发了条消息你都没理我。”

林阳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段时间他的手机里全是陈少洁和张媛爱的消息，其他人的基本都没怎么看。

“对不起，忘了。”

“你就会说忘了。”楚雪茹撅了一下嘴，但看上去没有真的在气，“对了，你跟李可馨，是不是分了？”

林阳看了她一眼。

“消息挺灵通的。”

“我们科的几个姐姐说的。说你们好像上个月就不在一起了。”

“嗯，分了。”

楚雪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好像想忍住不笑，但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然后她立刻用纸杯子挡了一下脸。

“那个，我可不是幸灾乐祸啊。”

“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你了。”

“没有没有！”她赶紧摆手，脸红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她那种人不适合你。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整天发朋友圈晒包晒表的，好烦。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她是不是总让你买东西？”

“你管得还挺宽。”

“我就是随便说说嘛。”她把纸杯子里的水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中午有没有饭局？没有的话我请你吃饭。庆祝你回来。”

“你一个月工资也没比我多多少，请什么客。”

“我请得起！走吧走吧，我知道一家湘菜馆特别好吃，就在后面那条街上。”

她不由分说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转身就往门口走。帆布包上的小熊钥匙扣在她身后叮叮当当地晃。

林阳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跟了上去。

湘菜馆在市政府后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很普通。但生意不错，中午的时候坐了七八桌人。

楚雪茹很熟练地点了菜。辣椒炒肉、酸菜鱼、一份手撕包菜。她点菜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你能不能吃辣？不能吃我让他们少放点”，然后不等林阳回答就跟服务员说了“微辣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辣？”

“你是北方人嘛。北方人大部分不怎么能吃辣。”

“我还行。”

“还行就微辣，别逞强。上次培训那会儿你吃了一口剁椒鱼头辣得喝了半壶水，你忘了？”

林阳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事。

菜上来的时候楚雪茹已经聊开了。她聊人社科的那些事，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对付，谁写材料老被退回来谁上班偷偷看小说。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没停，一边比划一边往嘴里塞菜。

她吃东西的样子没什么顾忌。嘴里塞着饭还要说话，偶尔被辣到了就吸一口气然后灌一大口水。

跟陈少洁完全是两个物种。

陈少洁吃东西的时候是安静的，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嘴唇动的幅度也小，哪怕是凉了的烤串都吃得很优雅。

张媛爱吃东西的时候虽然随意，但也是有分寸的，在朱长海面前夹菜的手法和角度都带着几年陪酒练出来的经验。

楚雪茹就不一样。她把一大块辣椒炒肉夹到碗里，一筷子扒拉了半碗饭，腮帮子鼓鼓的。

“你在办公室那边还好吗？我听说你们科的曲主任特别凶。”

“还行。”

“还行？人家都说她是母老虎。我有一次在走廊里听到她训人，声音大得隔着两个房间都能听见。”

“还好。”

“你怎么什么都还好还行的？”楚雪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这人说话比以前少了。”

“以前也不多。”

“我说的不是多少的问题。”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你以前说话的时候会躲人的眼睛。就是跟你对视的时候你会先移开。现在不会了。”

林阳被她说得一愣。

“你观察挺仔细的。”

“我就是看你嘛。”她说完这句脸又红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

就在这时候林阳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了。

“是我。”

陈少洁的声音。

“这是我的新号码，你存一下。以后旧号码不用了。”

“好。”

“下午有空吗？”

“有。”

“带上你的身份证，三点之前到城南商业区。我到了给你发定位。”

“办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林阳把号码存了，然后把通话记录删了。

楚雪茹在对面好奇地看着他。

“谁啊？”

“一个朋友。下午有点事，我得请个假。”

“请假？你才第一天回来就请假？曲主任能批？”

“试试。”

林阳拿起手机拨了曲淮茹办公室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曲主任，我是林阳。我下午有点私事需要出去一趟，想跟您请个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行，你去吧。明天正常上班。”

“好的，谢谢曲主任。”

挂了。

全程不到二十秒。

楚雪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林阳。

“她就这么批了？”

“嗯。”

“不问你什么事？不要你填请假条？”

“没有。”

楚雪茹把筷子放下来。

“林阳，你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什么事？”

“你变了。”

“我哪变了？”

“我也说不上来。”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就是你整个人松了。以前你走路的时候肩膀会缩着，现在不会了。以前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会先笑一下，那种讨好的笑，现在也没有了。”

她顿了一下。

“你现在坐在这里，看上去就像是什么事都不怕了。”

林阳看着她。

二十三岁的小姑娘，一双眼睛亮得没有一点杂质。她的观察力比这座大楼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强，但她自己可能还不知道这一点。

“你今天的辣椒炒肉好像放多了辣椒，嘴太辣了，什么都敢说。”

“我说的是真的嘛！”

她嘟着嘴，但眼睛里笑意不断。

吃完饭林阳去柜台买了单。楚雪茹拦了两下没拦住。

“说好我请的。”

“下次你请。”

“那你得给我下次的机会啊。”

两个人走出湘菜馆。中午的阳光很足，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林阳的车停在巷口。

“你先回去吧，我去趟单位拿个东西就走了。”

“哦。”楚雪茹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帆布包垂在身侧。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颜色偏棕，头顶有几根碎发在风里飘。

“林阳。”

“嗯？”

“今天晚上你有没有事？”

“怎么了？”

“就是，我家里买了两瓶酒。朋友送的，我一个人喝不完。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过来坐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眼睛看着他的领口附近，不敢往上移。脸上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朵根。

林阳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鼻尖上有几颗很淡的雀斑。她的皮肤在这个光线下好得不真实，白里透着一点粉。

她的衬衫在腰部的位置扎得很紧，勒出了一条纤细的腰线。A字裙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露出的那截小腿很直很白。

二十三岁。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从头到脚都是干净的。

没有陈少洁身上十二年官太太的算计和沧桑，没有张媛爱身上跟了权贵几年的圆滑和世故，没有赵婉蓉身上冷婚姻磨出来的隐忍和疲惫。

她就是一棵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白菜。根上还带着泥，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今天晚上可能有事。”他说，“改天吧。”

“改天？改哪天？”

“过两天。你把酒留着，别喝掉了。”

楚雪茹看了他两秒。

然后笑了。

“好。那你忙吧。”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现在真的变了。以前你会说‘下次再说吧’。现在你说‘改天’。‘改天’比‘下次’近多了。”

她说完笑着跑了。马尾辫在后脑勺一甩一甩的，帆布包上的小熊钥匙扣叮叮当当地响。

林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上了车，回单位拿了身份证。

从综合科出来的时候，他经过曲淮茹的独立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

他没有停留。

出了市政府大门，上了车。打开手机，陈少洁发来了一个定位。城南商业区，金汇大厦1801。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了主路。

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有些晃眼。他戴上了太阳镜。

路很宽。

车不多。

他踩了一脚油门，往城南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