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对赌(1 / 1)

两道誓言落地，厅堂内寂静无声。

刘令仪面无表情，而江七则死死抿住嘴角。

他怕一不小心笑出来。

看着眼前刘鄢义正辞严，脸上带着几分真挚与委屈，仿佛蒙了莫大的冤屈。

这一刻，江七忽然觉得，他真是一直小看了对方。

别的不说，就光凭这份无耻和演技，便可入皇室宗陵，配享与高祖同书列传。

刘令仪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爷孙二人，目光从刘鄢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刘和身上。

“叔父好大的气性。”

她笑了，平静道：“立誓赌咒，言之凿凿，令仪险些便要信了。”

刘和面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刘令仪微微摇头，轻声道:“只是觉得一切太过巧合了些，昨夜宵禁，那群贼人如何得知我二人行程，提前设伏？”

“令仪向来足不出户，唯有最近往来书坊坊市，售卖书册亦是小心翼翼，从不得罪任何人，那群贼人若要杀人，刀剑弓弩足矣，可偏偏，他们身上还带了淫秽之药。”

刘令仪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贼人刺杀江七，尚可说是在外结仇，嫉妒所致，或者冲着我父亲而来，意在震慑，可为何又专门备了那种腌臜淫秽之物呢？”

她目光看向对方，平静中带着几分疑惑，“叔父可否解惑？令仪究竟得罪了何人，置人于死地尚不足矣，还要令我失身毁节？”

刘和脸色变得难看，冷声道:“这是你自己的私事！谁知道你暗中得罪了何人！”

刘令仪笑了，目光扫过对方二人，失去了最后耐心，“令仪今日请叔父过府，不是为了争辩昨夜之事，贼人是谁指使，叔父心中有数，令仪心中亦有数，此事暂且搁下，日后再论。”

她微微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请叔父来，是要谈另一桩事。”

刘和眉头紧皱，警惕起来：“什么事？”

“叔父这些年留在洛阳，名义上是打理刘氏产业。”刘令仪神色淡淡，“可这些年下来，刘氏在洛阳的产业，究竟打理得如何？”

刘和冷笑一声：“你一个闺阁女子，也配过问这些？”

“配不配，不是叔父说了算的。”

刘令仪不复温婉，语气陡然冷了下来，“父亲常年理政，无暇顾及这些俗务，可我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家中也只有我一个闲人，刘氏在洛阳家业，早晚要有人来管。”

她看向刘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叔父这些年操劳，鬓边白发都添了不少，令仪看在眼里，也是心中不忍。”

“你什么意思？”刘和眼皮一跳。

“令仪的意思是……”

刘令仪淡淡道:“叔父年事已高，何必还在洛阳操这份心？不如回广陵颐养天年，子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岂不更好？”

“要赶老夫走？”

刘和听明白了，怒极反笑，目光落在刘令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嘲弄：“老夫听说了。你最近在坊市卖书，赚了些银两，腰板硬了，底气足了，便觉得有资格在老夫面前指手画脚了？”

刘令仪神色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以为赚了几个小钱，就能在这洛阳城里挺直腰杆说话？”

刘和收敛笑意，目光冰冷下来:“老夫在这洛阳城摸爬滚打的时候，你这女娃还不知在哪！”

“你当我刘氏能在洛阳站稳脚跟，靠的是你爹一个人的官帽？是老夫一手撑起了刘氏在洛阳的根基！”

“就凭你卖那几本破书，也配接管老夫打下的基业！”

刘和满面冰寒，重重冷哼一声。

刘令仪自然知晓对方不会轻易松口，只轻声道了一句：“根基？叔父说的根基，是指河内那数百顷来路不明的良田吗？”

此言一出，刘和脸色微变。

他猛地看向首座上的刘颂，却见这位吏部尚书，他的兄长，在首座上端坐不动，眉眼半阖，神色古井无波，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放肆！”

刘和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何意？是在质疑老夫中饱私囊？”

“令仪不敢。”

刘令仪垂下眼帘，“只是恰好手中有一本账册，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叔父若有兴趣，不妨一观。”

她微微抬手，身后的青儿立刻上前，将那本账册呈到刘和面前。

刘和接过，只翻了两页，面色便彻底沉了下来:“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这就不劳叔父费心了。”刘令仪轻声道，“令仪只想问叔父一句，这些年刘氏在洛阳的产业，究竟是为刘氏谋利，还是为叔父自己谋利？”

厅堂内寂静无声。

首座上的刘颂，眼皮微动，心中轻叹一声。

江七几次欲言又止，见刘令仪彻底把控住了场面，差点没竖出大拇指，心中松了一口气，眼神玩味地看向刘和。

在这洛阳城，能凭一白身，积攒下这么多的产业，即便有着广陵老家输送资源的原因，也足以证明刘和的能力。

可人终有老的时候。

年轻时候满腔热血的打拼，可一旦年纪大了，手里经过的银钱多了，见的场面大了，心思便不再由自己。

有些事就是这样，当朝吏部尚书刘颂的亲弟，这个名头本身就摆在那里。

那些拐着弯送上门的厚礼，面上是孝敬你刘二爷，实际上烧的是吏部尚书那尊佛的香。

这情分承不承，由不得刘和自己说了算，更何况，他怕也未必想撇清。

在广陵故里，或许刘和能为一族宗正，仍会有一定话语权，可在这洛阳中，却是各家世族争相结交的座上宾。

权力这种东西，一旦品尝过滋味，没有人会舍得放下。

刘和死死握着手中的账册，脸色阴沉，他身后的刘鄢想要开口，却被刘和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良久，刘和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上。

“好，好得很。”

他脸色恢复平静，目光冷冷盯向刘令仪，“看来你今日是有备而来，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刘令仪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很简单。既然叔父说这些产业是你在打理，那令仪便想与叔父赌一赌。”

“赌什么？”

“三个月。”刘令仪缓缓开口：“三个月之内，令仪赚到足够的钱两，将叔父手中这本账册上的所有产业全数买下。”

“若能做到，便证明令仪有能力打理刘氏产业，届时便请叔父将名下所有刘氏资产悉数交还，回广陵养老。”

“若做不到呢？”刘和目光一沉。

刘令仪垂眸：“若做不到，令仪便不再过问产业之事，此外，我名下坊市那几间铺子，包括《石头记》一书，全部归叔父所有。”

刘和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且不说那几间铺子，都是老夫给你的，便说说那本书，你莫不以为，老夫真的惦记你那本破书？”

他看向刘令仪，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就凭这些，不够！”

刘令仪嘴唇微抿，正要开口，却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江七迈步上前。

“再加上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