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一赋压满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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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麈尾轻挥,众人嘲讽熄声。
殿内平静下来,众人目光聚焦于江七身上,王导眉头紧蹙,心中暗疑:难道自己看错了?
软席上的刘琨轻轻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依旧睡得人事不知。
祖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看了眼王衍,咬牙起身拱手道:“夷甫公,诸位,江七初入席宴,不懂宴间礼制,并非有意僭越,不如令他自罚三杯赔罪,莫扫了诸位的雅兴。”
他不懂江七为何不愿清谈,可他知晓,再不出声求情,只怕江七真要被驱逐出宴了。
众人目光移至祖逖,见他浓眉朗目一身不俗的英气,纷纷诧异,不知他是何人,又为何帮江七说话。
祖逖见状出言:“某名祖逖,范阳遒县人,先父乃上谷太守,现在与中山刘越石同任司州主簿。”
此言一出,原本对祖逖还抱有心思的众人,顿时兴致哑然,纷纷摇头。
自灭吴一统,三国归晋,天下十九州,郡国一百七十三,抛去宗室亲王不设太守的郡国,也有将近百六十余名郡守。
在这洛阳,殿内的名仕沾亲带故下,谁家都能攀个四品京官,对比之下,一个昔日五品边郡的太守之子,实在不足道哉,称为寒门也是丝毫不夸张。
首座上王衍目光扫向祖逖,经过呼呼大睡的刘琨时微微一顿,片刻沉吟后,他看向江七。
“无妨,尽可畅所欲言,清谈见解、诗词赋论都行,只要有一二能得在座诸君认可,今日便免你僭席失礼之过。”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素来矜重士庶天隔规矩的王夷甫,竟会为一洗马贱仆出身之人破例松口。
短暂的错愕后,殿内众人便明白了过来,这是给刘颂的面子。
江七微顿,目光扫过殿内诸人的神色,知晓再做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晚辈嘴拙言钝,不敢与诸君高论玄理,唯略通诗赋,既承夷甫公容恕,晚辈愿赋诗一首,以供诸君品鉴。”
殿内又是一阵冷嘲热讽,众人越发笃定江七是心虚怯了。
“连清谈都不敢接,果是山野匹夫,只配做些洗马贱事。”
“也算自知之明,若是强行立论,才是贻笑大方。”
“靠着几句诗赋苟全颜面,已是他今日最大造化。”
王衍一挥白玉麈尾,淡然吩咐侍从:“取纸笔来。”
很快,两名侍从便在江七案上铺好宣纸,研好笔墨,静待江七落笔。
偏阁小轩,众女听闻江七不选清谈,要论诗赋,纷纷诧异看向刘令仪。
王景风收回望向前殿的目光,落在了刘令仪身上,笑道:“令仪,他既是汝父义子,与你同居一个屋檐,耳濡目染下,想必做诗论赋什么的,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说话时,她目光直直盯着刘令仪,想要看出破绽。
刘令仪听闻江七要赋诗一首,心中大定,抬头正撞见王景风投来的目光,顿了顿,忧色犹存的脸上勉强一笑道:“应该是,不会被驱出殿了。”
王景风认真盯了她片刻,实在看不出端倪,方才收回目光,心中冷哼一声:倒是会装!
一旁,王惠风看了看二人,转头望向前殿,目光好奇中带有几分疑惑,只感觉那刘公的义子,江七的声音有些耳熟。
前殿,满堂目光锁定之下,江七缓步走上前,立于案前,抬手执笔落书。
祖逖立在原地,心神紧绷,目光灼灼盯着纸面,暗自屏息。
旁人赋诗,或寄诗于情,或咏物赞人,总之逃不过人景物的浮华点缀,祖逖以为,江七会顺势迎合当下诗风,写一首辞藻丰赡的宴游诗,称颂几句满堂名士谀辞,讨得众人欢心,以抹去僭席之过,安稳收场。
但出现在纸面之上的寥寥数字,令祖逖霎时一愣,只见,纸张上起便是三字的短句开头。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祖逖轻诵出声,暗自失神。
声调不高,可在落针可闻的殿中,字字清晰入耳。
席间几名素来喜好古文辞章的世家文士按捺不住,见祖逖神色震动,再也坐不住,纷纷快步出席,趋身凑至案前,俯身凝望纸面。
起初几人尚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只当是少年刻意标新,以三字短句的起势装腔作势。
可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几人的表情瞬间凝固,脸上的戏谑笑意尽数褪去。
案前,江七犹自镇定,手下挥毫泼墨,洋洋洒洒落笔成诗。
远处,荀悝瞧见几人的反应,持着酒盏大手一顿,惊疑挑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一个洗马贱仆出身之人,难道真的有真才实学?
前座众人面面相觑,自持身份并未出席近观,见过去的几人面露惊色,终究是有人忍不住大声喊道:“写的什么,念出来!”
江七案前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缓声诵念:“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诵声停下,满殿鸦雀无声。
直至江七抬手置笔,磕碰桌案发出轻响,临近的几人方才如梦初醒,取过案面的纸张,传阅众人。
殿内依旧寂静无声,一纸诗赋在众人手中流转,逐次传至前方各席,所观阅者,无一不目露感慨,发出一声轻叹。
祖逖定定望着眼前之人,心神激荡间,不自觉抬手捶向江七肩膀。
“江兄害苦我矣,劳我为你白白担心一场!”
江七淡笑,抬手举杯,祖逖朗声一笑,二人共饮。
荀悝呆滞地将一纸诗赋递给前席,手中紧攥至杯盏碎裂犹不自觉。
他不懂诗赋,却也能看出不凡。
“怎么可能!一个洗马的贱役,怎么会写出如此诗赋!”
荀悝恨不得嘶吼出声,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令他不得不信,区区一介贱役,确实写出了压得满堂名仕尽数沉寂的诗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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