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抄书女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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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七看向小屋，见刘令仪那边一时半会脱不开身，想了想，便掀开帘子走进后堂。

轻微的声响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仅有几人抬头看一眼，便继续手中的抄书。

江七踱步看了片刻，只觉身上渐冷。宽敞的屋内只在角落摆着一只火盆，炭木也不充足，他这般刚进来就感觉到了不适，可以想象，这般环境久坐，定然要冻得遍体生寒。

所有人都在抄写《石头记》，江七沿过道一一观察，忽然他脚步一顿，在一案桌前停下脚步。

简陋的桌案上伏着一女子，不同于屋内其他人需要模本抄写，眼前的女子竟是默写，仿佛将《石头记》倒背如流。

女子握笔的手上带着明显的冻疮，却笔墨不停，字字清隽，且极为认真，对于身旁站立的江七都未有丝毫察觉。

江七目光落在纸张上，不禁一怔。

纸张上的字迹，与他当日在后院闺阁所见《石头记》的初本如出一辙。

江七心中了然，知晓她便是刘令仪口中的人。

他正暗自思忖该如何开口时，女子已将一纸写完，抬手把纸页整齐码在案角。许是余光瞥见了身旁立着的人影，她手中墨笔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得见真容，江七不由心中暗赞。果真是字美人更美！

眼前女子眉目清婉，肌肤莹润，标致的瓜子脸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柔媚气韵。

一双眸子盈秋水，娇容清秀二分媚。

在江七心中，只按容貌排名，王景风是十分，那么眼前女子便是九分。若遇到格外中意媚韵的男子，能体会这其中妙处，便是十二分也不算过。

女子被他目光直直地打量，柳眉几不可察地轻蹙，见他一身打扮与气度不似常人，只当他是书坊的客人，便没做理会，重新低头取过新纸铺平，提笔蘸墨，书写起来。

江七看着女子低头疾书，见她恰好写到第五卷宝玉与袭人初试云雨那一段，当下心中一动。

他的手稿是按照胭本修改删减的，对于其中露骨内容不仅没有删改，更是不吝笔墨，大肆增加了一番，再经刘令仪润色修改，可谓是露骨到了极致。

为此他还调笑打趣过:令仪姐未经房事，为何知晓甚细？

当时刘令仪面色一红，羞笑不语。

最后他斟酌再三，最终还是点头定了下来，虽有画蛇添足的嫌疑，但考虑到刘令仪全部的身家都砸了下去，添些淫词艳曲的段落吸引眼球，也算是无伤大雅。

看着眼前伏案女子，江七沉吟片刻，低声开口道:“此等风月艳情，闺阁淫词，全是不入流的低俗闲书，姑娘耗神默写，无异于糟粕入腹，虚度年华。”

他故意说得刻薄不屑，想看对方会作何反应。

女子闻言，手中当即一顿，却并未抬头，依旧垂眸，继续书写，只是清冷地回了一句：“文字好坏，自在人心，公子若是不喜大可离去，不必在此置喙。”

江七轻笑一声，不加收敛，继续刻薄道:“我好心规劝反倒成了多事？此书本就是俗艳书物，连作者何人都未标注，便是烧了也不可惜。你既容貌不俗，又落笔生花，何必自甘堕落在此抄书。”

话音落下，女子的手再次一顿，指尖微动，望着手上反复发作的冻疮，眼底掠过一丝涩然，随即又被清冷坚定覆盖。

她缓缓抬头，神情认真，开口道:“我抄书是自食其力，为谋生计，何来自甘堕落一说？”

“再者，公子错了。”

“哦？”江七挑眉。

她抬眸直视江七，直言道：“心浊之人，看万物皆浊。你眼蒙淫秽，看到的就只有淫秽。”

“此书写尽人情冷暖，世间百态，其中词句华丽，文辞绝美，堪称世间罕见。虽只有十卷，却绝非常人所能书。你仅驻足片刻，略观一二，便妄下评判，不觉得浅薄吗？”

江七看着眼前女子清澄的目光，嘴角浮现出笑意。

果然与令仪说的一样，心性聪慧，品行尚佳。

不过还需要再试探一番。

“姑娘很懂此书？”江七随口问道。

女子眉头微蹙，虽只有短短两句交谈，可在她心中，已然将眼前男子归为轻慢浅薄之人。

她强忍着心中不耐，打算不做理会，拿起竹笔，目光重新落在案上。

江七不以为意，抬手拿起案角抄好的书纸翻阅，忽地开口问道：“此书不过十卷，黛玉，宝钗同入贾府，你看谁与宝玉是真知己，谁又是世俗良缘？”

“公子若是要寻消遣，便去它处，请勿耽误我抄书。”

女子话语稍冷，不耐烦的抬眼，却是怔住了。

面前男子全盘不复方才的轻佻，神色端严，静静的看着她。

那目光深邃沉静，似包含某种言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令她不禁恍惚了刹那。

女子沉默良久，轻声道:“宝黛一见如故，心魂相通，自是天生知己。宝钗有金锁相配，合于金玉之说，乃是世间良缘。”

江七又指第五回判词，再问：“这‘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你能辨出所言何人？”

女子稍作思索，回道：“‘玉带林’倒读即是黛玉，‘金簪’‘雪’隐‘薛’字，说的正是钗，黛二人。”

江七缓缓点头，最后一问：“书中说贾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依你看将来是兴是衰？”

这一次，女子不假思索，平静回道“府中奢靡无度，子弟又不成器，繁华之下早露虚相，日后必是渐衰之势。”

说完，她看向面前男子，目光带有些许疑惑。

三个问题角度都很刁钻，若非她早已熟读无心，换做屋内其他人无论如何也回答不出。

她也知晓，能问出这三问的人，定然也是对此书极为了解的人。

先前他是装的？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女子柳眉轻蹙，目光看向眼前男子，静待下文。

江七亦看着女子，心中却是在感叹，感叹刘令仪目光毒辣，看人竟是一分不差。

无论是当初的他，还是眼前的女子，那个极致温婉的女子总能在短短时间内，分辨忠善奸恶，好似一把尺子，在她的目光下，品行秉性一览无遗。

这难道就是世人口中的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