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金墉城冷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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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薄冰，撞碎了深夜街道的寒风。

车厢内，江七闭目静坐，脚边的食盒随着车身颠簸晃动，在他对坐的位置上，摆有一精致锦盒。

他只扫了一眼，就知晓盒中所装之物——鸩酒。

一队人马行至洛阳城门，短暂停顿后，便再度启程。

江七掀开轿帘一角，朝外瞥了一眼，心绪复杂难言。他从未想过，第一次踏出洛阳城，竟会是去送一位太后上路。

金墉城坐落在洛阳城西北方位，是嵌在城隅的一座小城，紧依邙山脚下，与洛阳城相隔并不算远。

江七心中清楚，宫城北区有一条禁道直通金墉城，路途更近更快。这件事在宫城中算不得什么秘事，只是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这队人马并未走那条禁道。

半个时辰后，马车便缓缓驶入了金墉城。

江七缓步走下马车，目光随意地打量着周遭。领头的恂悝翻身下马，取出随身手令，厉声斥退了上前盘问的值守军士，随即转头看向他。

江七心领神会，一手拎起一个盒子，紧紧跟在恂悝身后。

穿过层层戒备森严的守兵，二人踏入一座囚禁宫苑之中。

江七迈入此地的刹那，第一感觉就是冷，极致的阴冷。不知是不是此地冤魂太多的缘故，那股不自然的阴冷之意仿佛钻入骨髓，令人心胆发颤，不明觉厉。

目之所及之处，尽是枯败景象，宫墙之上爬满枯藤，似多年未曾打理。若不是四周林立的兵卒，旁人路过，只会将这里当作一处废弃已久的荒宫遗址。

江七跟着恂悝拾级而上，恂悝挥手斥退殿外值守的兵卒，回身朝江七看了一眼，随即抬手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殿门缓缓打开，一股更为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江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向内望了一眼，却是什么都看不清。

幽暗，死寂，名副其实的一座冷宫。

恂悝眉头微蹙，令人取来两个灯笼，二人各持灯笼踏入殿内。

殿内空旷枯败，时不时刮起的寒风呜呜作响，更添诡异与死寂。江七跟在后面，打量着四周的同时，心中轻叹口气。

据他所知，杨芷上个月就被下诏废位，投入这座囚宫。能在这般环境中，硬抗一月都未死，难以想象，究竟是多大的怨恨支撑，才让她坚持到现在。

可这份支撑，到了今日，也是要走到尽头了。

二人缓步前行，殿内深处一抹微亮出现，映出榻上的身影。

似听到声响，榻上的女子撑起身子端坐起来，正是昔日的太后——杨芷。

女子一身破旧素裙，鬓发一支素钗，容颜苍白憔悴却身姿挺直，微弱烛光下，她的脸上不见半分凄惶。

即便沦为阶下囚，昔日母仪天下的雍容风骨，依旧半分未减。纵然无凤冠加身，眉宇间依旧留存着身为太后的端庄威严。

这时刻入骨髓的气度，即便尊位被废，处境狼狈不堪，那份独属于天家太后的华贵风骨，也未曾消散分毫。

恂悝与江七走到近前，她缓缓抬眸，带着几分沉静威严，淡淡扫过二人。

“尔等是贾氏派来的人？”

声音微微沙哑，语气很是平静。

恂悝上前一步，收敛了周身的阴冷戾气，对着杨芷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虽不是真心恭敬，却也恪守着表面的礼数。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布密诏，沉声宣读:

“庶民杨氏，勾结外戚杨骏，干乱朝政，谋危社稷，罪证确凿。今奉皇后钧旨、陛下密诏，赐杨氏自行了断，以全宗室颜面，钦此。”

余音在空旷的殿中久久回荡。

听到自己最后的宣判，杨芷端坐的身形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凄惨的笑意。

是啊，早在贾南风独揽大权，诛灭她杨氏九族之时，就已经废黜了她的太后尊位。

她早已不是那个稳居中宫，母仪天下的大晋太后了。

即便几个月前，尚居太后之位时，为求贾南风饶过生母高氏一命，她主动褪去凤冠霞帔，换上宫婢布衣，跪在贾南风的宫门前苦苦哀求，磕头叩首，称奴称婢，卑贱到泥土里。

可换来的是什么呢？只有一声轻蔑冷笑。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押赴刑场，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她连自己的至亲之人都护不住，如今杨氏九族尽死，只有她拖着这副残破身躯，不过是在这囚宫中苟延残喘罢了。

杨芷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的平静。她声音平淡，缓缓开口：“哀家……知道了。”

恂悝扫了江七一眼，冷声开口:“一盏茶时间，过时不候。”

说罢，退至一旁。

江七深吸口气，躬身上前，将装有鸩酒的锦盒放置一旁，将食盒捧至杨芷身前。

盒盖掀开，一股温热的香气瞬间散开。

里头并不是丰盛菜肴，只是两碟素斋，与一碗清粥，粥面浮着点点碎枣。食盒底层铺有炭火，小火温着，此刻依旧冒着热气。

这是他临行前，特意交代府中下人做的。

杨芷怔怔望着眼前的一碗温粥，枯寂的眼眸浮起一层水光。她沉默半晌，抬手接过，声音微弱道：“谢谢。”

江七捧上银筷，有些遗憾：“可惜时间仓促，不能备些合您口味的菜肴，只有这碗温粥、两碟素斋，还望太后勿嫌粗陋。”

“你已是极为有心了。”杨芷接过银筷，嘴角挤出一丝笑意。

她吃得极慢，即便数日不曾用过温食，仍旧细嚼慢咽，素斋腌菜清爽适口，她也只夹取少许，筷箸轻缓，不曾碰出半分磕碰声响。

眼前一幕，令一旁的江七不由得心中轻叹，这就是身为太后的气度，即便将死，也不失半分仪态。

殿内只剩瓷勺轻触碗壁的细碎声响，杨芷垂着眼眸，将一碗粥用至小半，便放下银筷，抬手用袖角轻拭唇角，动作温婉从容。

她抬眸看向江七，眼中恢复了些许生气，轻声问道：“你一身吏服能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有缘由，你出身何处？师从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