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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门房里亮着灯，隐约能听到守夜人的咳嗽声。小顺子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的侧门，轻轻敲了敲。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这么晚了——”
“我有急事要见颜大人，”小顺子压低声音，“关乎河阳战事，十万火急。”
老仆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小顺子虽然穿着普通的宦官服饰，但气质不像寻常下人。老仆犹豫片刻，还是让他进来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通报。”
小顺子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大概过了子时了。不知道宫里怎么样了，高公公会不会担心。
脚步声传来。
颜真卿披着一件外袍，匆匆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即使在深夜被叫醒，也丝毫不显疲态。
“你是——”颜真卿看着小顺子，眉头微皱。
小顺子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奉上：“颜大人，有人托我将这封信交给您。送信的人说，关乎河阳三万将士的性命。”
颜真卿接过信，借着灯笼的光，看到了信封上那四个字：“颜公亲启”。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即拆开，而是看向小顺子：“托你送信的人，是谁？”
小顺子按照高力士的嘱咐回答：“是一个老友。他说，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颜真卿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你先下去休息吧。老刘，带他去厢房，准备些吃食。”
老仆应了一声，领着小顺子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颜真卿一人。
他走到书房，点亮蜡烛，拆开信封。信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行行看下去，眼神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凝重。
这封信，对河阳地形的分析之精准，对史思明战术的预判之透彻，对破局之策的谋划之周全，简直不像出自常人之手。尤其是最后关于调郭子仪东出潼关的建议，直指要害——史思明倾巢而出，后方必然空虚，若有一支精兵威胁洛阳，叛军必乱。
“深沟高垒，疲敌主力，遣奇兵袭其粮道，并急令郭子仪部东出潼关以为声援……”
颜真卿喃喃念着这几句话，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
这封信没有署名，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对大局的把握，对细节的洞察，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本不该再过问朝政的人。
太上皇。
颜真卿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知道这很冒险。太上皇被软禁在兴庆宫，李辅国盯得死死的。这封信如果被李辅国知道是从太上皇那里来的，不仅信的内容会被否定，连送信的人、转信的人，都会遭殃。
可是——
颜真卿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长安城在沉睡。但几百里外的河阳，此刻恐怕正是烽火连天。三万将士在守城，他们在等援军，等粮草，等一个明确的命令。
而这封信，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
颜真卿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誊抄。他没有完全照搬原信，而是将那些具体的战术建议，转化为自己的语言，写成了一份正式的奏疏。在奏疏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臣闻古之良将，守城必先固其根本。今河阳危急，若失此城，洛阳不保。伏乞陛下速决。”
写完奏疏，天已经蒙蒙亮了。
颜真卿没有休息，他换上朝服，揣着奏疏，匆匆赶往皇城。
***
大明宫，紫宸殿。
肃宗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御医刚刚诊过脉，说是风寒未愈，又添心火，需要静养。但肃宗静不下来——河阳的战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李辅国站在榻前，手里拿着一份奏疏，正是颜真卿刚刚递上来的。
“陛下，颜真卿这份奏疏，老奴看了。”李辅国的声音尖细，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说什么‘深沟高垒’、‘袭其粮道’、‘调郭子仪东出’，听起来头头是道，但老奴总觉得……有些蹊跷。”
肃宗睁开眼睛，声音虚弱：“蹊跷在何处？”
“颜真卿是御史大夫，擅长的是弹劾监察，何时对兵事如此精通了？”李辅国眯起眼睛，“而且这奏疏里的建议，条条都切中要害，简直像是……像是有人在他背后指点。”
肃宗没有说话。
李辅国继续道：“老奴听说，昨夜颜府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个年轻宦官，说是送一封信。今天一早，颜真卿就递上了这份奏疏。陛下，您说巧不巧？”
殿内陷入沉默。
只有肃宗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起伏。他当然知道李辅国在暗示什么——太上皇。那个被软禁在兴庆宫，却始终不肯安分的父亲。
“你的意思是，这奏疏里的建议，是太上皇的意思？”肃宗问。
“老奴不敢妄断，”李辅国躬身，“但深宫之人，久不问政，安知兵事？河阳战局复杂，岂是纸上谈兵能解决的？若依此议，调郭子仪东出潼关，万一潼关有失，谁来负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宦官匆匆进来，跪倒在地：“陛下，河阳急报！”
肃宗猛地坐起身，毛巾从额头滑落：“念！”
宦官展开军报，声音发颤：“朔方节度使李光弼奏：叛军史思明部八万，已于三日前抵达河阳北岸，正在打造渡船。臣率军三万守城，兵力悬殊，恳请朝廷速派援军，并调拨粮草器械。另，叛军粮草转运车队每日从北岸经过，臣已遣骑兵袭扰，然兵力不足，难竟全功……”
军报里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在肃宗心上。
李光弼的求援，几乎和颜真卿奏疏里的建议一一对应——叛军渡河需要时间，守城需要深沟高垒，袭扰粮道已经展开但兵力不足……
“还有一份军报，”宦官又拿出一份，“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奏：闻河阳危急，臣请率精兵两万东出潼关，佯攻洛阳，牵制叛军。若陛下允准，臣即刻发兵。”
肃宗闭上眼睛。
他感到一阵眩晕。病痛、焦虑、还有那种被无形之手推着走的感觉，一起涌上来。颜真卿的奏疏，李光弼的求援，郭子仪的上疏——三份文书，指向同一个方向。
调郭子仪东出潼关。
“陛下，”李辅国急了，“郭子仪部镇守潼关，关系长安安危，岂能轻动？万一这是叛军的调虎离山之计——”
“够了。”肃宗打断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旨意：令郭子仪率精兵一万五千，东出潼关，佯攻洛阳，牵制叛军。河阳战事，由李光弼全权处置，朝廷不遥制。”
李辅国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躬身：“老奴遵旨。”
旨意传下去了。
肃宗重新躺回榻上，感到一阵虚脱。他做出了决定，但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因为他知道，这个决定背后，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他既敬畏又忌惮的父亲。
而李辅国退出紫宸殿后，并没有立刻去传旨。他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远处兴庆宫的方向，眼神阴冷。
“去查，”他对身边的心腹宦官说，“查清楚昨夜去颜府的那个宦官是谁，从哪里来。还有，兴庆宫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动静。尤其是——有没有什么不该出去的人，或者不该进来的东西。”
心腹宦官领命而去。
李辅国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他感觉到，有一张网正在悄悄织就，而网的中心，就是那个本该死心的太上皇。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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