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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渊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

他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躺在床上,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屋顶那片漏下来的灰暗天空,慢慢地活动手腕。

一圈。

两圈。

三圈。

这是剑尘教他的——挥剑之前先松手腕,让气血流动,让关节灵活。

他练了三天,手腕的活动范围比之前大了一些,挥剑时也不再那么僵硬。

但"像甩鞭子"的感觉,他还是没找到。

顾渊坐起来,系好草鞋,从床底摸出剑,推门走了出去。

深秋的凌晨比前几天更冷了。

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顾渊走到后院,拔剑,站定,深吸一口气。

第一剑。

"唰。"

手腕放松,力气从肩膀传到手臂,再送到剑尖。

剑风比昨天更清越了一些,虽然依然没有剑气,但轨迹确实流畅了。

他继续挥。一百剑。两百剑。

三百剑的时候,后院外传来脚步声。

顾渊没有回头,继续挥剑。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手腕松了。"

剑尘的声音。

顾渊收剑,转身。

灰袍长老站在三丈之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他走过来,将油纸包放在那块大石头上,自己退后一步。

"早饭。"他说。

"吃。"

顾渊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看剑尘。

"看我做什么?"剑尘淡淡地说。

"不吃就饿着挥。"

顾渊走过去,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三个肉包子和一个煮鸡蛋。

包子还温着,油香隔着纸都透了出来。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基础剑诀》看了没有?"剑尘问。

顾渊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第一式,'起剑'。学会了?"

"在看。"

"不是在看。是在学。"剑尘纠正道。

"看和学是两回事。看完要在手里过一遍,才是你的。"

顾渊咽下包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在让骨头记住。"

剑尘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顾渊上次说的话——同样的句子,同样的语气。

这个少年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在用这种方式学习。

"今天外门月度考核。"剑尘说。

"你知道?"

顾渊点头。

他当然知道。

每个月初一,外门弟子都要参加考核,测试修为进展。

杂役院的弟子理论上也可以参加——"理论上"的意思是,从来没有人去过。

"想去?"

顾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吃完第二个包子,把油纸包好,放在石头上。

"嗯。"

"为什么?"

"想知道。"顾渊说。

"我和他们差多远。"

剑尘看着他。

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急躁。

他只是想知道——想知道自己和那些"正常弟子"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远。

"你会受伤。"剑尘说。

"我知道。"

"可能会伤得很重。"

顾渊没有回答。

他走回演武场中央,拔剑,挥出第三百零一剑。

"唰。"

剑风声在晨雾中回荡,清越而执拗。

剑尘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考核在巳时。外门演武场。"

顾渊挥剑的动作没有停。

但他"嗯"了一声,很轻,但剑尘听见了。

顾渊继续挥剑。

手腕放松,肩膀下沉,剑路带着一点弧度。

这一百剑比昨天的同时段快了将近一成——不多,但确实是进步。

剑尘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巳时。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外门演武场坐落在苍穹剑宗的中腰部,比杂役院高了将近百丈。

一条石阶路蜿蜒而上,共三百六十级台阶,对普通人来说走一趟都要气喘吁吁。

顾渊走完了三百六十级台阶。

他的粗布弟子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呼吸有些急促,但步伐依然稳健。

他握着手中的铁剑,一步一步走进外门演武场。

演武场很大。

方圆百丈,青石铺地,四周搭着木制的看台。

此刻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的靛青色弟子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顾渊的出现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

谈笑声渐渐小了。

无数道目光投向这个穿着灰白粗布衣的少年——他的衣服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那是杂役院的标记。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在满场明晃晃的法器长剑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谁?"

"杂役院的?"

"杂役院来考核干什么?"

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扩散。

顾渊听见了,但他没有反应。

他走到演武场边缘,找了一个角落站定,手握剑柄,安静地等待。

"哟,这不是顾渊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渊没有回头。

他认得这个声音。

赵玄龙。

月白锦袍,镶玉长剑,依然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三个跟班,正慢悠悠地穿过人群,向顾渊走来。

周围的弟子纷纷让路,有人恭敬地喊"赵师兄",赵玄龙微笑着点头,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顾渊身上。

"杂役院的人,也配来外门考核?"赵玄龙在顾渊面前站定,微微低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渊没有抬头。

他看着地面,青石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左脚边延伸到三尺之外。

"说话啊。"赵玄龙用靴尖轻轻踢了踢顾渊的草鞋。

"哑巴了?"

"报名了。"顾渊说。

声音低沉,沙哑,和那天在泥塘边一模一样。

"报名?"赵玄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回头看向身后的跟班。

"你们听见没有?他说报名了。"

跟班们配合地笑起来。

"杂役院的废物,连灵气都感应不到,来参加什么考核?"

"该不会是以为挥了几天破剑,就能和外门弟子比了吧?"

赵玄龙摆了摆手,示意跟班们闭嘴。

他俯下身,凑近顾渊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是来找死的,还是来找虐的?"

顾渊终于抬起头,看着赵玄龙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和那天被踩进泥塘时一样。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执拗。

"来找差距的。"

赵玄龙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被逗乐的笑。

"有意思。"他直起身,拍了拍顾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那我帮你找找差距。"

考核开始了。

外门长老站在高台上,宣布本月考核的规则——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前十六名可获得宗门发放的聚灵丹一枚。

顾渊站在人群最边缘,听着长老念名单。

他的名字被念到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念出了他的对手——

"顾渊,对战赵玄龙。"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一场就是赵玄龙?"

"那个杂役院的小子完了。"

"赵师兄是元丹境,一招就能解决他。"

顾渊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演武场中央。

青石板上那道裂缝就在他脚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定。

赵玄龙从对面走来,月白锦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着顾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笑。

"给你一个机会。"赵玄龙说。

"跪下认输,我就让你下场。不用受伤。"

顾渊没有回答。

他拔剑。

铁剑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和赵玄龙腰间那柄镶玉长剑相比,像是煤块与明珠的差距。

"开始!"

长老的声音刚落下,赵玄龙就动了。

他的身形一闪,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跨过三丈距离,出现在顾渊面前。

他的右手握拳,拳头上包裹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元丹境的灵气外放。

顾渊只来得及将剑横在身前。

"砰!"

拳头击中剑身,铁剑发出一声痛苦的**,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剑身传到顾渊的手臂,再传到肩膀,再传到胸口。

顾渊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三丈之外的青石板上。

后背撞击地面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咔嚓"——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肋骨。

左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断了。

剧痛像是一柄烧红的刀,从胸口直插进肺里。

顾渊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

他的视野开始发白,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骨头里抽了出去。

"一招。"赵玄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这就是差距。"

顾渊趴在青石板上。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嘴角有血渗出来,滴在那道裂缝里,沿着裂缝缓缓流动。

全场寂静。

没有人笑。

不是不想笑,而是那一声"咔嚓"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牙酸。

杂役院的废物被一拳打飞,肋骨断了三根——这不是笑话,这是事实,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顾渊,淘汰。"长老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宣布今天的天气。

有人上场来拖顾渊下去。

顾渊挣扎着,用剑撑着地面,试图自己站起来。

他的左手按住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剧痛让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再倒下去,但他站起来了。

"不用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是在说话。

那两个来扶他的外门弟子愣了一下,松开手,退到一边。

顾渊拖着铁剑,一步一步向演武场外走去。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虽然每一步都在颤抖,虽然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但他没有弯下腰。

全场目送着他。

赵玄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渐渐走远。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个废物被他一拳打断了三根肋骨。

但他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起来,然后走了。

赵玄龙忽然觉得,那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顾渊走下三百六十级台阶。

每一步都是酷刑。

断裂的肋骨随着步伐震动,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眼前的世界在晃动,白茫茫的一片,只能凭着记忆和本能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用剑撑住身体,停了三息,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回杂役院。他去了后院。

后院的杂草在秋风中摇曳,石锁和木桩沉默地立在原地。

顾渊走到演武场中央,那个他已经踩出凹陷的位置,然后慢慢坐下。

他靠在木桩上,大口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剧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昏过去。昏过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了。

顾渊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那柄铁剑上多了一道裂痕——在剑身靠近护手的部位,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剑脊延伸出去。

那是赵玄龙的拳头留下的。

顾渊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粗糙的触感,像是抚摸一道伤疤。

"差距。"他低声说。

一拳。

仅仅一拳。

他挥了一千四百万次剑,敌不过人家一拳。

顾渊闭上眼睛,靠在木桩上。

胸口传来阵阵剧痛,但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很淡的、很清晰的认知——

他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停下。

顾渊握紧剑柄,慢慢举起剑。

他的手臂在颤抖,断裂的肋骨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剧痛。

但他还是举起了剑,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挥出一剑。

"唰。"

剑风虚弱而钝涩,和清晨的清越完全不同。

但这一剑,和清晨的第一千剑、第一千零一剑,没有任何区别。

顾渊在剧痛中,挥出了今天的第三百零二剑。

夕阳沉到了山的那一边,暮色四合。

顾渊靠在木桩上,剑横在膝前,疲惫不堪却固执地睁着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手中那柄铁剑的裂痕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正在缓缓流动。

像是沉睡了无数年的某种东西,被这一千四百万次挥剑的震动唤醒了一瞬。

然后又归于沉寂。

但那一瞬,确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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