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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东西哥轻生吃假药 雨花姐大意失贞操(2)
虚惊一场。这个词说起来轻飘飘的,四个字就完了。可那一晚,我坐在病房里的方凳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每一滴都重若千钧。
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空着,白色的床单被护士叠得整整齐齐,被角掖得方方正正。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声音——药瓶互相碰撞,叮叮当当,渐渐远去,又归于沉寂。我坐在那方凳上,腿上的肌肉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疼。刚才背他的时候用力太猛,两条大腿酸得像灌了醋。我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三个老鼠药的纸袋——皱巴巴的,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东西哥,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老实交代?”
东西哥沉默了很久。他把脸偏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输完大半瓶液体的指尖还带着凉意,他蜷起扎着针头的那只手,指背无意识地蹭了蹭鼻梁。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不是从胸腔里呼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自从上次你林千寻姐姐吹了我,我就已经死了心了。感觉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是一副没有灵魂的空壳。”他把蜷着的手抽回来,放在胸口,掌心朝下,像是在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人家说情场失意者官场得意——我虽寄满腔热情于教书育人,却处处受到排斥。在竞争中连一个年级组长都争不来。”
他顿了顿,手指头揪住了病号服的衣襟,揪得指节发白。
“后来虽说还是当了一个年级组长,可总觉得是被人恩赐所致。那是竺万金不要的饼,掉地上,滚了几圈,才递到我手里的。”
“东西哥,我们班的绝大多数同学都说你当组长的能力绰绰有余,大家对你非常佩服的。”我看着他凹陷的眼窝,那里头的黑眼圈熬了很久——不是一天两天,是月月年年。“你想想,刘二娃那小子,连他爹都不服,就服你。张大勇以前几何考三十分,现在能考七十多,他妈逢人就夸你。”
他微微一笑。那笑终于有了些温度——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之后,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的笑。
“我知道。我能被学校破格任命为年级组长,主要原因是咱们班在全县统一考试中获得了一等奖——那不是哪个领导恩赐的,是你们用分数替我争来的。我也逐渐感受到了教书育人给我带来的快乐,特别是那种成就感。看着你们一个个从怕几何变成爱几何,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值。”
“那你为什么还会这么想不开呢?”
他又沉默了。病房墙角的暖气管忽然咕噜噜响了几声,像是有人在管道深处叹气。他盯着输液管看了一会儿,透明药水正一滴一滴划过滴壶。他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用指甲在白色床单上一笔一画地划着——是个圆,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努力往圆里画。
“金娃子,你不懂。虽然我在教学上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我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结。”他一字一顿地说,“千寻离开之后,我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她走的那天,下着雨,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等不了我了——等不了我出息,等不了我调进县城,等不了我给她想要的生活。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我心里。我后来拼命教书、写诗、卖春联,想证明自己不是等不了的人——可她还是走了。”
“东西哥,感情的事情是不能强求的。千寻姐姐不选择你,并不代表你不够好。”我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瘦,肩胛骨隔着病号服硌在我掌心里。“你还有很多值得骄傲的地方——你上的公开课,校长说你上课有激情,郑美媛说你的板书是全校最漂亮的;你会吹箫,会写诗,会写对联;你背我走过多少个晚自习,带我吃过多少回小笼包子。这些,都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他点了点头:“金娃子,谢谢你这么夸我。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确实轻松了些。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为了一时的感情挫折而放弃生命。只是——当时真的觉得活不下去了。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走着走着发现前面的冰全化了,回头也来不及。”
“未来的路还很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振作起来,重新找回自己的信心和勇气。”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底下那副骨头架子让我心里头发酸。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不是敲门,是一股脑儿撞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麻袋厂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明显是匆忙间用手抓了两下就出门的,半边麻花辫散脱了,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雨花姐。
她手里提着一兜东西,橘子还是苹果已经看不分明——网兜在她手指头上缠了两道,勒出深深的红印。她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金娃子,你也在这里?”她的嗓门本来就大,在安静的病房里更是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我从床边让开,给她指了一把椅子:“雨花姐,东西哥刚才吃了假药,差点出大事。好在发现及时,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雨花姐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这个人,平时脸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福娃娃,白起来的颜色却很吓人——是那种失血的、由内向外褪去的苍白。
“假药?怎么回事?谁这么不小心?”她手里的网兜咚的一声落在床头柜上,橘子从松开的网眼滚出来一个,骨碌碌滚到床脚,没有人去捡。“他在讲台上站得好好的,为什么会吃老鼠药?他是不是——”她刹住话头,看了东西哥一眼。那个“死”字,她不敢说。
东西哥把脸转向墙壁,声音闷在枕头里:“是我自己买的。我一时糊涂,才会做这种傻事。”
雨花姐站了两秒钟。然后她一把拉开我刚坐过的方凳,哐当一声,方凳的铁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坐下去,两条粗壮的t分开撑着地,似乎只有这样坐才撑得住她的身体。
“东西哥,”她叫他。不是“小东西”,不是“东西”,是“东西哥”。她平时叫他“小东西”,撒娇的时候叫他“东西”,从来没有叫过“东西哥”。可今晚她叫他“东西哥”,声音里没有撒娇,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很重的东西。“你知道我接到甄贤婆婆的信儿说你进医院的消息,我往医院跑的时候,一路上想的是啥吗?”
东西哥没有回答。
“我在想,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她说着,忽然站起身,一步迈到床边,把他那只扎着输液管的手轻轻攥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背被食堂的热油溅出过好多小小的白点,指甲里嵌着洗不净的菜垢。“我这人……我这人在别人眼里,胖,粗,没文化,嘴笨——可我对你,是认真的。你吃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还有我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她松开了他的手,把那根松开了一半的麻花辫索性拆散了,用胖手指胡乱拢了拢,重新编。一边编一边说:“我不懂什么人生不人生的道理。我只知道,你在讲台上训学生的时候很有精神。你画那个什么都一模一样的圆的时候,我在门口看过好几次,比食堂大师傅摊鸡蛋饼还圆。一个能画那么圆的人,不该吃老鼠药。”
东西哥慢慢把脸转过来。他看着雨花姐的手指笨拙地编着辫子,眼眶忽然红了。他摘下眼镜,用手背压住眼睛,用了很大的力气,压在眼眶上,声音沙哑:“雨花姐,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你当然不能再这样。”雨花姐低下头,手抖了一下——大概是扯到了发根,可她没管。“你要是再敢吃老鼠药,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这话听起来像撒娇。可她说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是个从来不爱哭的女人——在食堂里被人用热油溅到胳膊,她骂一句“龟儿子”就接着干活。此刻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底打转,把一双圆眼睛泡得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我和东西哥同时想起了另一件事。我看看东西哥,东西哥看看我。刚才雨花姐进门的时候,她说——她也有件事想告诉我们。
“雨花姐,你刚才说你自己也遇到了麻烦事?”我侧过身,把药车推到一边,让她能看见我。
雨花姐的身子僵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麻花辫的辫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听见东西哥输液管里的药水滴了整整二十下。她开口了,声音却不像刚才那么亮堂。像是从胸腔深处沉下去又浮上来的,每一下都搅着心事。
“是的。最近我遇到了一些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雨花姐,你尽管说,我们会帮你的。”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把辫梢绞了又绞,辫梢上的红头绳都快被她揉散了。最后还是那张大嘴巴瘪了瘪,把一肚子的话瘪了出来:“是这样的。最近,我和你们冷姑爷因为一件小事闹别扭了。”
“什么?冷姑爷?”我惊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在我印象中,冷姑爷是那个蹲在门槛上抽叶子烟、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他在莫愁姑姑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他会和雨花姐闹什么别扭?
雨花姐连忙摆手,一脸愁容:“不……不,你们别误会。我和你冷姑爷没啥。只不过,昨天晚上他到我们麻袋厂来拉货,顺便到我宿舍来坐了一会儿。我给他倒水喝,我们俩就聊了一些家常,没想到,被隔壁宿舍的一个婆娘看到了——那个婆娘平时就看不惯我,嫌我在食堂给自家人多打菜。她就跑去龙门镇街上散布谣言,说我不知廉耻,还说你们冷姑爷和我单独在一起……这些难听的话。”
她说完,手指死死捏着那个红头绳,捏得指甲盖都泛白了。胖乎乎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说谎,是因为害怕我们不信。
“就因为这个?”东西哥靠在枕头上,输液管轻轻晃了一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回去,“雨花姐,你也太胡思乱想了。冷姑爷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们都知道。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理她做啥?”
我赶紧点头附和:“就是!冷姑爷来找你,那是亲戚之间的走动。谁说男女之间待在一个屋子里就非得有点啥了?那个婆娘怕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是。她是织麻袋的。”雨花姐说这话的时候,挺直了腰板,恢复了平时在食堂里训学徒的那股子气势,声音也亮了几分,“她看不惯我吃得好穿得暖和,到处传闲话。可是你们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膝盖,“那些话传得可难听了。说我们俩在一起待了一个下午,还说我们在宿舍里——总之,什么难听的话都编出来了。我当众骂过她一回,可骂完了人家还是背地里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不能缝了它。”
她把怀里的空布袋拧成了一个疙瘩又拧开,拧开又拧成疙瘩,麻布在她手里皱成一团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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