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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章 看外婆潇洒买零食 笑大舅狼狈出公差

第四十八回 看外婆潇洒买零食 笑大舅狼狈出公差(6)

天快黑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踱步,我抬起头,正好看见大舅从门口一头撞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背心,头发也有些乱,头顶那撮平时用发胶固定得服服帖帖的头发,此刻软塌塌地耷拉在脑门上,跟中午出门时那个头发油亮、腰杆笔挺的贾镇长判若两人。

“娘!”他一进门就喊,声音又急又哑,“我回来了!”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大舅一遍,目光从他的乱头发扫到他的脏皮鞋,又从他的脏皮鞋扫回他的乱头发。

“你不是出差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舅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临时取消了。车走到半路,又接到通知说不用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茶几上的积木,不敢看外婆。

“取消了?”外婆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茶几旁边,继续打量着大舅——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是在验一件被人动过手脚的货物。“那虚秘书呢?”

“她……她回去了。”大舅避开外婆的目光,转身去茶几上拿搪瓷缸子。

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着。

“大舅,您没事吧?”我忍不住问。

“没事没事。”大舅抹了抹嘴,嘴角扯出一丝笑,“就是路上有点热,渴了。”

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的裤腿上有泥巴——不是溅上去的零星泥点,是蹭上去的一大片泥渍,从裤脚一直糊到膝盖弯,深褐色的,已经半干了,边缘翘起一层泥皮。皮鞋上也沾了不少灰,鞋尖上还有一道划痕,露出底下没染透的白皮子。他的的确良衬衫扣子系错了位置——从第三颗开始,扣眼对错了扣子,衣襟一高一低地歪着,一直歪到领口,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这种错误,大舅平时是绝不会犯的——他出门前总要对着镜子照三遍,连衣领上有一根头屑都要拍掉。

“你那个紧急通知……”外婆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是县上哪个部门的?”

大舅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两滴在茶几上。“县政府办……”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像是在问自己。

“县政府办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外婆又问。

大舅放下搪瓷缸子,转过身来,一种想发作又不敢发作的难看:“娘,您查户口呢?”

“我查户口?”外婆冷笑了一声,“我倒希望是查户口的。户口本上的人,跑不了。可有些人,户口本上不在,跑起来就收不住了。一不小心,跑丢了,找都找不回来。”

大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他嘴巴张了张,像是要反驳,可看到外婆的眼神——那双眼睛在深深的皱纹里清亮如刀——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娘,您别听外人瞎说。”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外人?”外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舅面前。她个子比大舅矮将近一个头,可她仰着脸看他的姿势,却像是在俯视。“胖婶是外人,街坊邻居是外人,你媳妇也是外人?就你和小虚不是外人?就你们俩是一家人?”

“娘!”大舅的声音提高了。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头。

“别喊我娘!”外婆的声音比他还高,高到破音,像一面被敲裂的锣。“我没有你这样不争气的儿子!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几个拉扯大,容易吗?那些年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的日子,你都忘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站在面前才能听见,“那年你发高烧,我背着你走了十八里山路去县医院,路上摔了两跤,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好了伤疤你就忘了疼?”

她喘了口气,眼眶红了,却没有泪。“还有,为了你当这个镇长,咱们贾家所有的亲戚都动用了——你大姑夫帮你在县里递材料,你二舅爷去乡政府给你说好话,连你老婆虚家那边的远房亲戚都用上了。你以为凭你自己能当上?”

大舅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段声音:“娘,我跟虚秘书真的没什么。就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我们俩还是同学关系,所以在外人看来,比一般同事要亲密一点儿。但也仅此而已。”

“上下级关系?同学关系?咋不说还有堂姐夫与小姨子的关系呢?”外婆打断他,每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碎冰碴。

大舅急了:“小姨子关系不好听……娘,我们真的就是上下级关系!她是我的秘书,我是她的领导,仅此而已。”

外婆的嘴角往下拉了拉,眼角的皱纹被压成了一道深沟:“你还知道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不好听啊。那我问你——上下级关系需要两个人关在房间里待一下午吗?上下级关系需要半夜三更一起出去坐车吗?上下级关系需要两个人从旅社里一前一后出来吗?”

每问一句,外婆就往前逼近一步。她的布鞋踩在青砖地上没有任何声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胸口上。大舅被逼得连连后退,腰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咚地坐到了沙发上。沙发垫发出一声闷响,弹簧在屁股底下吱呀作响。

“娘。”大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头垂得很低,下巴几乎贴在了胸口上。“您别听风就是雨的。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看不惯我,故意编排的……您要相信我。”

“编排的?”外婆盯着他。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火了,剩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失望,还是疲惫,还是两者都有。“那你裤腿上的泥巴是怎么回事?你衣服上的扣子是怎么回事?你坐办公室的人,什么文件需要你爬到泥巴地里去签?你告诉我,你的紧急出差,到底出到哪里去了?”

大舅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灯泡钨丝在灯罩里燃烧的细微嗡鸣声,能听到富秋积木上的三角形屋顶从第三层跌落到茶几面上的啪嗒声。富秋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手指头又凉又潮。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害怕。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双手绞着围裙的带子,都快把那一截布绞成了麻花。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围裙带子又绞了一圈。

我站在沙发旁边,第一次觉得大人世界里的那些事情,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越理越乱。

过了很久,大舅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微微泛红,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茶几上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水面纹丝不动。

“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木板上,“我错了。”

外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扶着椅子靠背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道道爬上山墙的老藤。

“我没有去出差。”大舅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被灯泡的嗡鸣声吞没了,“虚秘书……小虚她说想去白云庵烧香,让我送她去。她说最近心情不好,想拜拜佛……我就……我就开车带她去了。”

“白云庵?”外婆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一字一顿,“你去白云庵烧香?你从小到大连灶王爷都不肯拜一下,大年初一让你给你爹磕个头你都偷懒,你什么时候信佛了?烧香要烧到什么时候?从中午烧到天黑?白云庵的菩萨是你家开的?”

“回来的路上,车坏了。”大舅抬起头,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车坏了?”外婆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风吹过门缝,“你的车坏了,怎么不打电话回来?镇上谁家没个电话?你办公室有电话,你车上还有一部对讲机。你说一声,我让月生去接你!”

大舅又沉默了。

他那辆212吉普就停在街对面的镇政府大院门口。

车根本没有坏。

谎言像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什么都看见了。可我不想看见。我宁愿自己下午没有带富秋去买零食,没有碰见胖婶,没有听见那些话,没有把这些话带上饭桌。我宁愿自己还是那个只知道搭积木、看电视、等大舅带零食回来的金娃子。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外婆摆了摆手,那个手势不是在赶人,像是在卸下一件背了太久的重物。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不是原谅的软,是累了的那种软。“想清楚了,再跟我说话。”

大舅站起来,垂着头往外走。他的步子拖拖沓沓,皮鞋底蹭着青砖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晚,大舅没有留下来吃饭,也没有留下来过夜。

后来妈妈告诉我,那天晚上大舅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去了办公室,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办公室的沙发很短,他的腿悬在扶手外面,被子只有薄薄一条沙发巾。凌晨门卫老孙头巡夜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一点明明灭灭的红光——大舅坐在黑暗里,抽了一夜的烟。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老栗子树哗哗作响。树叶还没有落尽,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扯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富秋趴在我腿上,困得眼睛睁不开。她的手指还捏着那块三角形的积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爸爸去哪儿了?”没有人回答她。她自己嘟囔了两声,脑袋一歪,睡着了。

外婆站在门口,望着黑洞洞的巷子,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她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像一道刻在地上的影子。她望着大舅消失的方向——那方向也是接官亭的方向,是驿道延伸的方向,是当年她站在街口等自己丈夫的方向。

妈妈走过去,轻轻地把一件外套披在外婆肩上。外婆没有动,妈妈的双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娘,进屋吧,外面凉。”

外婆没有说话。她又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回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在供销社买零食的兴高采烈,到大舅跌跌撞撞走进家门的狼狈不堪,再到外婆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往巷子里望的背影……

我忽然想起了静闲师太在白云庵说的那句话:“不该留的,你留也留不住。”

也许,该走的,也总会走吧。只是不知道,大舅如果真的走了,这个家还完整吗?富秋还能趴在茶几上无忧无虑地画画吗?外婆还能在炒回锅肉的时候哼她的小曲儿吗?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厨房里那盏忘了关的灯,透过窗纸,在院墙上投下一方昏黄的方块。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也许那条黄狗也累了,懒得再叫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外婆的那丛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一片被秋霜打过的枯草。

明天,一切又会是新的开始。

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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