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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九章 郑美媛美梦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显疯狂
第四十一回 郑美媛美梦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显疯狂(5)
事情的发展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东西哥哥反正也没女朋友。心里空虚加上生理需要,两种力量拧在一起,比什么道理都好使。
不想在家里被月生伯伯和甄贤婆婆念叨,东西哥哥给母亲说了一句:“阿姆,我要去龙门镇了。”
大伯母是家里最佛系和少言语的人,她只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就忙自己的事情了。
东西哥哥骑上他的山川牌自行车,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龙门镇雨花姐的宿舍。
他在那间窄小的、弥漫着雪花膏甜香的宿舍里站了两秒钟,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雨花姐没想到东西哥哥会来:“啊,你来啦?吃了吗……”
东西哥哥说:“我……来了。”
两个人就在麻袋厂的女职工宿舍里拥抱在一起了。
这回他抱住了——不是因为他手臂长了,而是花姐主动收紧了肩膀,而且她已经在刻意减肥了。她把整个人裹进了怀里,像个大号的棉花枕头,软绵绵的,热乎乎的。
他被裹在软绵绵的体温里,动弹不得,呼吸间全是友谊牌雪花膏混着食堂油烟的味道。那味道算不上好闻,可在这种时候,却有一种让人放弃抵抗的魔力,像是小时候被母亲搂在怀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两人亲热了一阵之后,花姐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蛋红扑扑的,像搽了两坨胭脂。她羞涩地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自己麻花辫的辫梢,绞了好几圈,辫梢都快被她绞散了。
她小声问:“小东西,你觉得我怎么样?”
东西哥哥深吸一口气,实事求是地说:“你别的都很好。就是太胖了。还有就是年龄太大了。”
“再就是——我是大学生,你是初中文化,咱们之间的文化差距也蛮大的。但只要你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应该也可以弥补。”
他把这三条列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在列方程式的已知条件——已知x的缺点有三点,求x是否值得交往。答案还没求出来,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花姐倒没介意。她一把捞起桌上的圆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左右端详了一番,左看看右看看,还把下巴抬起来看了看双下巴。然后把镜子往桌上一扣,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咱们麻袋厂的食堂里工作,耍得好吃得好,炒菜的油都是拿大勺舀的。想要不胖也没办法。”
“但是——”她举起右手,像个宣誓的少先队员,手掌宽厚,指节粗壮,“为了爱,什么都不存在。我已经开始下决心为你减肥,尽量少吃。明天开始,米饭只吃三碗。”
东西哥哥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原来吃几碗?”
“也就五六碗吧。食堂的碗小。”她比划了一下,双手圈成一个碗口大小的圆,“跟你学校那个碗不一样,我们食堂的碗是那种搪瓷钵子,也就这么大。”
东西哥哥沉默了。他想起学校食堂的碗已经不算小了,搪瓷钵子至少能装半斤米饭。
花姐又想到了后面那两条,连忙补充道:“至于你要求我学习嘛,我也听你的。不过实话跟你说,我从小就不爱读书,拿到书就想瞌睡——比安眠药还灵。”
“但是为了你,也为了咱们的革命后代——”她说到这儿脸又红了,红得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声音低下去几度,像是怕被窗外路过的人听见,“我先从育儿的书看起。昨天已经在供销社买了一本《育儿常识》,就是还没翻开。”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东西哥哥,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要是对我好,姐姐会十倍对你好的。”
东西哥哥听了这话,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股脑儿涌上来。他想起了千寻姐姐的知性和优雅,想起了美媛老师的温柔和距离,想起了丽媛那个永远在背后默默注视的眼神,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亮在某个他不敢回头去看的角落。
他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放下,从心里捧出来,轻轻地搁在地上,然后转过身。
他面前站着这个胖乎乎的、白亮亮的、胸无城府笑如弥勒的麻袋厂食堂女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工装的扣子系得紧紧的,胸口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上印着“龙门麻袋厂”五个字。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有认命,也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放松。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肩膀轻了,可心里头也空了一块。
“我……也没别的选择了。我爱的女人都不爱我,我只有选爱我的女人。”
“只要姐姐你喜欢我,我就从了你吧。”
花姐一听这话,两只眼睛刷地亮了,亮得整个房间都跟着亮了三分。她一把揪住东西哥哥的衬衫领子,把他整个人拽了过来,鼻尖对鼻尖,眼睛对眼睛。
她眼睛里跳着两团灼灼的火苗,那火苗不是烛火,是灶膛里的火,旺得很,能把一切犹豫和退缩都烧成灰。
“小东西,你龟儿不要小瞧了我们工人阶级。一样搞得来开放的——不信你来试试,看我怎么把你拿下!”
那天晚上,天气闷热得反常。
乌云一层一层地从东山那边压过来,压得白果树叶子翻卷着银白色的背面簌簌发抖。地上的蚂蚁排着长队搬家,从低处往高处爬,一队接着一队,像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天边偶尔闪一道白光,接着是沉沉的雷声,像有人在远山的背后擂鼓,闷闷的,远远的,可每一下都震得人心口发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腥甜味儿——那是泥土、青草和闪电搅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让人莫名地兴奋又莫名地不安。麻袋厂的女工宿舍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越吹越闷。
花姐把风扇对准了东西哥哥,自己坐在床沿上,拿一把蒲扇给自己扇风。蒲扇呼啦呼啦地响,扇出来的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一翘一翘的。
“这天儿要下暴雨了。”她说。
东西哥哥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天边又是一道闪电,把远处的山脊照得像一条蠕动的银蛇。
雷声近了。
东西哥和雨花姐姐,就在那个雷雨之夜,完成了彼此之间灵与肉的融合。
窗外先是一道耀眼的闪电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铁架床、圆镜子、桌上的《育儿常识》封面上那个胖娃娃——全都定格了一瞬,像是时间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一个惊雷劈下来,把整个天空炸碎了,雨点像机枪子弹一样横扫在铁皮屋顶上。
雨声、雷声、铁皮屋顶被砸得震天响的轰鸣声,把所有别的声音都吞没了。宿舍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窗帘飘起来,像一面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旗。铁架床在雷声中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和屋顶上的雨点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花姐的头发散开了,像一把黑色的蒲扇铺在枕头上。她的脸上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紧紧地搂着东西哥哥,搂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东西,”她在雷声的间歇里喘着气说,“姐姐……姐姐今天……才觉得自己像个女人。”
东西哥哥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汗味和雪花膏的味道,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简单。简单到只剩下两个人的体温和窗外的雨声。
风雨过后,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雷声滚远了,雨也小了,从刚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只剩下屋檐上滴滴答答的滴水声,一滴一滴,敲在窗台的石板上,不急不缓,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敲着木鱼。
空气被洗过一遍,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凉丝丝的,抚在两个人汗津津的身体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拍着。
花姐躺在黑暗中,一根手指头在东西哥哥的胸口画着圈。她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秃秃的,可画起圈来却出奇地轻,像是在描一幅很珍贵的画。
她的声音难得地温柔而认真。
“小东西,我比你大六岁,我对你是真心的。但年龄的事,你一定要想仔细了。”
“人家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牛屎粑。再过十年八年,我成牛屎粑了,你还是花骨朵。到那时,我就是个没人要的黄脸婆,你要是抛妻弃子去当陈世美——”
她用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指甲很轻,力道却不含糊,戳得他胸口微微发疼。
“我饶不了你。”
东西哥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听着屋檐下的滴水声,滴滴答答,像时钟在走。他想起了无字碑上那枚卡在碑缝里的银圆,想起了静闲师太说的“不该走的,你推也推不走”。
也许该来的,也在人生的某一条岔路口,迎着雷雨的轰鸣,不请自来。不管你准备好没有,它来了,你就得接着。
他伸手握住了花姐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扛了八年麻袋磨出来的。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像是握着一块温热的砂纸,粗糙,但踏实。
“至少,我是一个比较负责任的男人。”他说。
“我不会轻言放弃的。”
花姐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小东西,你这句话,姐姐记一辈子。”
窗外,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远处传来两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大概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粗一细,一重一轻,像二重唱,慢慢地合到了一起。
东西哥哥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丽媛这会儿在干什么?她有没有关好窗户?窗台那盆月季花会不会被雨打坏了?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睡意淹没了。
他翻了个身,搂着这个比自己大六岁的、胖乎乎的、没读过什么书的女人,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桌上那本《育儿常识》的封面上。封面上的胖娃娃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手里举着一只红彤彤的苹果。
风吹动窗帘,书页翻了一下,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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