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伪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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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满仓站在客栈堂屋里，手里捏着一张从岳州快马传来的信，脸色发白，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

"苏姑娘，您也瞧见了，岳州那边封关了，城门不让进，咱们这趟买卖做不成，不如先原路退回，等局势稳了再——"

"钱掌柜。"

苏温栀的声音不高，但把他后面的话截断了。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还热着，她没喝，只是两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钱满仓。

"这趟商队，是霍东临的还是你的？"

"自然是……是东临公子的。"

"霍东临说要继续走。"苏温栀道，"你说要折返。"

钱满仓额头上渗出一层汗，"可岳州那边……"

"我知道岳州那边。"她慢慢站起来，"所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豆蔻从里间捧出来一只木匣，搁在堂屋的桌上。

苏温栀走过去，把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张图。

钱满仓凑过去看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

再看一眼，眼睛动了。

又看了片刻，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这是……"

"南疆药矿分布图。"苏温栀声音平静，"扶摇山以南，七条矿脉，十一处采点，哪里出朱砂，哪里出雄黄，哪里的灵芝最大，上头都标着。"

钱满仓的眼睛黏在那张图上，挪不开。

"苏姑娘，这图……是从哪儿来的？"

"我师父留的。"

钱满仓喉咙动了一下，"云水先生？"

苏温栀没有答，只是把匣盖重新合上，"钱掌柜，这张图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值多少钱。

钱满仓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有点抖。

南疆药矿向来是各方势力争抢的肥肉，谁手里有这张图，就等于提前圈下了几十年的进项，别说折本的买卖，就是刀山火海也值得趟一趟。

"苏姑娘的意思是……"

"商队继续走，"苏温栀看着他，"你帮我进岳州，图就给你。"

"可岳州封关——"

"封关的事你来想办法。"她顿了顿，"你在南疆跑了这么多年，岳州的门路，总比我多。"

钱满仓把那句话在嘴里咂摸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苏温栀也不催，端起那盏茶，低头喝了一口。

"苏姑娘，"钱满仓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您这张图，若是我现在就要……"

"你现在拿不走。"苏温栀放下茶盏，"图放在我这里，进了岳州，事情办完，我亲手给你。"

"若是您……"他顿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苏温栀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她死在岳州，图就跟着进黄土了。

"所以你得保我进城。"她平静地看着他，"你保我活着进岳州，我保这张图活着到你手里。"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钱满仓一时没有接上。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豆蔻站在里间门口，把那只木匣抱在胸前，一声不吭。

外面廊下传来脚步声，是商队的伙计在搬货，踩在木板上咚咚响。

钱满仓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合着的匣子，眼神转了几转，最终长叹一口气。

"行。"

他把这个字咬得很实，"老钱我豁出去了，苏姑娘，咱们进岳州。"

苏温栀点头，"辛苦钱掌柜。"

钱满仓走了之后，霍东临从屏风后转出来。

他一直在那里站着，全程一句话没说。

苏温栀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说。"

"阿栀，"霍东临走过来，声音有点沉，"那张图……是真的？"

"真的。"

"云水先生当真留给你了？"

"当真。"

霍东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带着这张图出来，先生知道吗？"

苏温栀没有回答。

霍东临就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重新睁开，"你从千机谷出来，带走了这张图，还有白药方子，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带出来这些，是要换他回来的。"她声音没有起伏，"至于回去怎么交代，等把他带回来再说。"

"你现在这个身体——"

"死不了。"

"阿栀！"

这是霍东临第一次提高声音。

豆蔻在端来的茶具被这一声下的松了手，碎落满地。

苏温栀没动，坐在那里，安静地等他说完。

霍东临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压下去，低声道："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我知道。"苏温栀说，"所以我找了沈归。"

"沈归。"霍东临皱眉，"你跟他谈了什么？"

"交易。"

霍东临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纠在一起。

他认识苏温栀这些年，从她还在千机谷的时候。那时候她梳两个丫髻，仰着头问他外头的集市卖不卖糖葫芦。

现在那个小娃娃已经消失不见了。

"阿栀。"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霍大哥。"苏温栀看着他，"我已经没有别的牌可打了。"

这话说得平，平到霍东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说的是实话。

他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苏温栀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盏凉茶端起来，一口喝完。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告诉商队，今日下午开拔。"

豆蔻把木匣抱回里间，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姐，那图……真的给钱满仓？"

"给。"

"可那是师父亲手画的，千机谷的命根子……"

"豆蔻。"苏温栀打断她，声音很轻，"师父给我这张图，是让我留着傍身的，不是让我压在箱底等死的。"

豆蔻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苏温栀低下头，把空了的茶盏推到一边。

窗外的天阴着，厚厚的云压下来，不见日头。

这一带的雪季已经过了，但风还是冷的，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堂屋里那点暖气一点一点带走。

她在心里把今早这一局重新过了一遍。

钱满仓要的是那张图，拿到图，什么封关、什么战火，他都会想法子趟过去，这种人，给钱不够，给利才够。

沈归要的是岳州的情报，她能给，他就能出刀。

霍东临要的是她平安，这个给不了，但他不会走，她知道。

豆蔻要的是她活着，这个也给不了，但豆蔻也不会走。

每个人各有各的要，各有各的不肯走。

那就一起走。

一起走进那个乱局里，各凭本事，各取所需。

为了这一件事，千机谷的底牌搬出来就搬出来，师父那边的情面用了就用了，回头再说。

横竖回头还有没有机会也说不准。

苏温栀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

堂屋里的炭盆快烧完了，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外面廊下传来脚步声，是商队的伙计开始收拾行装，踩在木板上咚咚的，来回往返。

她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路又想了一遍。

苦藤林，赤石滩，再往前，就是岳州。

兄长在那里。

她去把他带回来。

"下午开拔，"她重新说了一遍，声音平稳，不带任何起伏，"让大家早些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