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游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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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管事，这地方还要走多久？”苏温栀踩在湿冷的泥泞里，斗篷边缘早已被溅起的污点染得斑驳。

她看着前方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声音里透着股赶路的燥意。

霍东临回过头，神色凝重地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回道：“姑娘，这就是忠州交易生财的地方。老掌柜性格古怪，待会儿进门，您多看少说。”

苏温栀轻嗤一声，没再接话。她在归雁楼积攒的那点对未来的掌控感，在进入这条阴森暗巷时，莫名被一种压抑的直觉所取代。

黑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脆响，老掌柜那张蒙着白翳的脸在昏暗的灯影里晃动，像是一具活动的干尸。

“这就是你说的大生意？”苏温栀站在屋内，鼻尖满是发霉的药材味，她皱着眉，冷冷地扫了一眼柜台上堆叠的杂物。

老掌柜嘿嘿一笑，枯干的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苏大夫，在这南疆，死人的东西才是最稳当的生意。这些都是从岳州城外刚刨出来的，还没过第二遍手，您不掌掌眼？”

他说着，拖出一个满是干涸血迹的木箱，哐当一声砸在苏温栀面前。

“我没兴趣看这些废铜烂铁。”苏温栀正欲转身，余光却在那堆污浊的旧物堆里，捕捉到了一抹极其细微的银光。

那一瞬间，她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又在下一秒猛烈地冲向头顶。她几乎是踉跄着撞向柜台，声音颤抖地问道：“这东西……哪儿来的？”

“哪个？”老掌柜顺着权力的惯性看过去，浑不在意地捡起那枚生了锈的小银蝉。

“哦，这小玩意儿啊。前儿个从岳州北门外那棵老树下搜出来的。那儿吊死个游医，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了，这哨子就挂在他骨头缝里。”

苏温栀一把夺过那枚银蝉，手颤抖得连合拢都做不到。蝉尾内侧，那个歪歪扭扭、带着少年稚气的“栀”字，像是一道惊雷，生生劈开了她维持已久的冷静。

那是苏温言十岁那年送她的生辰礼。他说过，蝉哨响，他必到。

“你再说一遍，那人怎么了？”苏温栀死死攥着蝉哨，生锈的棱角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老掌柜的账本上。

“吊死了呗，舌头伸出这么长。”老掌柜呸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市侩的嫌恶，“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苏郎中，你瞧这成色，若是想要，给这个数……”

“闭嘴！”

苏温栀猛地抬头，眼底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她失手撞翻了桌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手，她却像是失去了知觉，只是死死盯着老掌柜，嗓音尖锐如刃。

霍东临被她这副癫狂的模样吓得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想拦：“姑娘，您冷静点，岳州的那群人或许并不是你的熟人……”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苏温栀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她将那枚蝉哨举到霍东临眼前，语速快得几乎像是在嘶吼：

“这是他亲手教我刻上去的字！这世上除了他，谁还会带着？他如果不在这里，他死都不会把这东西弄丢！”

霍东临被她吼得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惊愕与心疼。他从未见过这位少谷主如此失态。

在他的印象里，苏温栀即便是在最绝望的时刻，也总是能精准地算计每一步。可现在，她就像是一个弄丢了唯一稻草的溺水者。

沈归始终立在阴影里，看着这个平日里比冰块还硬的女人，此刻在他面前一寸寸碎成齑粉。

他那双习惯了冷眼旁观的眸子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情绪，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苏温栀死死攥着蝉哨的手。

“老掌柜。”沈归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座山，生生压住了屋里的混乱，“那游医葬在哪了？”

老掌柜被沈归身上的寒气震住了，哆哆嗦嗦地应道：“没……没葬，扔乱葬岗了。那儿全是吃人的野兽，这会儿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苏温栀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身子猛地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上。

她死死攥着那枚蝉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淌，那种从深处透出来的绝望，撕碎了他平日里所有的伪装。

“钱给你！”她从怀里抓出所有的银子，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砸在柜台上，抓起银蝉转身便撞进了那片夜色中。

细雨拍在脸上，苏温栀靠在巷口冰冷的红砂岩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似乎就连呼吸就变得费力。

“那是我送给他的……他答应过我的……”她对着虚空呢喃，眼神中最后一点伪装的冷色彻底燃尽。

“霍管事，我要进岳州。别跟我说还没到时候，我现在就要去！哪怕那是埋了，我也要把他刨出来！”

“可咱们还没查清韩家的动向，现在去就是送死！”霍东临追了出来，语气焦急万分。

苏温栀猛地转过头，眼里的光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送死？霍东临，我苏家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若是他死了，我查清韩家又有什么用？这天下即便平定了，又与我何干？”

她的话掷地有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霍东临怔在了原地，他看着这个在雨中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定的身影。

他第一次感觉到，苏温栀体内的某种东西已经彻底觉醒了。那不是算计，而是不顾一切的执念。

沈归站在巷口，任由冷雨打在黑色的剑鞘上。他看着苏温栀颤动的肩膀，眼神中透出一股复杂而深沉的冷意。

“既然她想去，那就陪她走一趟。”沈归转过身，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绝。

“毕竟，在这南疆，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能指路。若苏温言真的死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迟早会浮出水面。”

苏温栀攥紧了蝉哨，掌心的血与雨水混在一起，在这一刻，她的心已经随着那枚哨子，留在了岳州那个风雨飘摇的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