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暗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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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东临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土布长衫，腰间扎着一条宽大的皮带，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剔骨尖刀和竹筒。

他那副笑容可掬的药商面孔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环视四周时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机警。

“姑娘，这南疆的路，走在地面上的是给活人看的，走在地底下的，才是给咱们这些求药的人走的。”

霍东临压低声音，手里拄着一根不知名硬木削成的蛇棍，在前方不断拨开那些滴水的阔叶。

他带着苏温栀和豆蔻兜兜转转，最终在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古榕树前停下了脚步。

这棵榕树极其庞大，千万条气根垂挂下来，深深扎入下方的黑色沼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错综复杂的樊笼。

霍东临在树干的一个特定凹槽处轻敲了三下，片刻后，原本堆满腐烂叶片的树根处竟然缓缓滑开了一道狭窄的入口，一股浓郁到近乎呛人的药香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便是南疆最神秘的地下药市——鬼市。

顺着石阶向下，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无数巨大的榕树根系纵横交错，构成了这个地下迷宫的梁柱。

这里的交易极其诡异，摊位上点着绿幽幽的磷火灯，每个摊主都戴着由不知名兽骨制成的面具，整座鬼市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毒虫摩擦陶罐的窸窣响。

苏温栀走在其中，指尖习惯性地攥紧了袖中的金针。

她路过一个摊位，看到上面摆放着还在跳动的、被剥了皮的蟾蜍心脏；又路过一处，那是浸泡在黑色毒液中、散发着诡异蓝光的腐尸花。

这里的每一样物事，都足以让北方的名医大惊失色，但在苏温栀眼中，这不过是药道中被极致异化的另一面。

“快看，那是九死还魂草！”

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鬼市中央的一处高台。一名身材魁梧、戴着狰狞鬼面的药商，正托着一株通体暗红、叶片如火焰般卷曲的药草。

“九死还魂草，生于万虫谷极阴之地，服之可断肢重生，回阳救逆！”药商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霍东临眼神微亮，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低声对苏温栀道：“这可是难得的宝贝，若是能拿下，咱们南下的筹码可大大增加。”

苏温栀却立在原地未动，她的目光在那株药草边缘停留了不到三息，唇角便勾起了一抹极其隐晦且讥诮的弧度。

在那所谓的还魂草叶脉深处，隐约有几点芝麻大小的暗紫色斑点。旁人或许以为那是药效浓郁的异象，但在苏温栀这种从小在药圃长大的少谷主眼中，那是尸斑。

这根本不是什么还魂草，而是用刚死之人的精血浸泡、再催以尸毒炮制出来的催命符。这种药一旦入药，服用者起初会显得精神焕发，但不出一个时辰，全身血液便会凝固，化为一滩黑脓。

此时，一名面色苍白、穿着蓝染布裙的南疆少女正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碎银，眼神中满是求生的希冀。

“这药，我要了，救我爹爹……”少女的声音细如蚊呐，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霍东临刚要开口竞价，却感觉衣袖被一股巧劲拉住了。他回头，看见苏温栀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假的。”苏温栀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鬼市中，精准地传入了霍东临的耳朵。

霍东临神色一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温栀已经抬起了右手。她并没有出声揭穿。

只见她指尖轻轻一弹，一抹淡青色的粉末在磷火灯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地散落在空气中，顺着地底那股细微的气流，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株药草之上。

那是千机谷秘制的化毒散，专克各种阴邪毒性。

下一刻，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火红如炽的还魂草，在接触到那抹粉末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黑。不到片刻，整株药草化为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露出了一根被尸毒腐蚀得如焦炭般的根茎。

“哗——”

寂静的鬼市瞬间炸开了锅。那药商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狂怒的嘶吼，目光如刀般扫向四周。少女被吓得瘫坐在地，手中的银袋跌落在泥泞中。

“谁敢坏我万虫谷的生意！”

霍东临暗骂一声，这一刻，他作为千机谷老管事的机敏瞬间爆发。他猛地拉住苏温栀，嘴里却用一种纯正且粗俗的南疆土话大声嚷嚷起来。

“哎呀！黑心肝的东西！拿烂掉的树根骗老子血汗钱！兄弟们，咱们被这鬼面孙子耍了！”

混乱中，霍东临巧妙地带起了一阵骚乱，推搡着几个围观的蛮人撞向药铺。

他那看似笨拙的身法实则极其精妙，每一步都踏在对方防御的盲点上，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了一个口子。

“走！”霍东临低喝一声，手势极其隐蔽地向后一招，示意苏温栀和豆蔻紧跟其后。

三人趁着人群扭打成一团的当口，迅速钻入了交错的榕树根系深处。霍东临对这里的地形显然熟门熟路，他在黑暗中快速穿梭，动作轻盈得完全不似先前那个臃肿的商人。

直到撤退到一处偏僻的死水潭边，霍东临才停下脚步。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苏温栀，眼神复杂且深沉。

“我的姑奶奶，您这一针见血的性子，迟早要了咱们的老命。”霍东临虽然在埋怨，但语气中却透着服气。

苏温栀静静地靠在潮湿的树干上，神色依然是那种清冷且镇定的频率。

“那种东西进了人的肺腑，才是真的要命。”

就在这时，后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温栀金针瞬间入手，眼神如冰。

“谁敢坏我万虫谷的生意！”药商发出一声狂怒的嘶吼。

“走！”

三人一路疾行，直到撤回至驿站后山的一处隐蔽石窟，霍东临才彻底松开了手。

他站在洞口，脸上的市井油滑之气竟如同潮水般退去。他整了整衣衫，对着苏温栀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千机谷内务礼、

“千机谷外务管事霍东临，见过少谷主。”

苏温栀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金针始终抵在指缝，眼神中透着一种清冷且审视的力度。“霍管事，你既然早已认出我，潜伏至今，不只是为了带我逛这鬼市吧？”

霍东临没有立刻回话，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密封严实的油布包，双手捧过头顶，递到了苏温栀的面前。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类似于完成使命般的释然。

“这是你师父给你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