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初入江湖(1 / 1)

();

苏温栀停下脚步，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被山风吹散。

视线里，那片乱石堆依旧杂乱无章地横陈在山坡上，只是原本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土块，如今已被新生的荆棘覆盖得严严实实。

苏温栀站在坡缘，一双被青草染色的绣鞋踏在干硬的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低头注视着那块最大的青石，脑海中竟清晰地浮现出那晚的惨烈：那个男人，浑身是血地倒在这里，像是一头被困入绝境的独狼，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与不甘。

那时，她满心以为自己救下的是一个落难的商贾，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无辜生灵。

她甚至还记得，当自己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却微弱的脉搏时，那种作为医者本能的悸动。

苏温栀无意识地抚了抚袖口里的金针袋。金针那冰冷且坚硬的轮廓隔着布料顶着她的指腹，提醒着她这段因果背后的代价。

在这片坡地上，她捡回了一个萧容辞，却也在这片坡地上，亲手撕开了自己安稳的假象，将自己推进了这场名为权力的血色漩涡。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呼啸，在这空旷的荒野中，那声音竟像极了那晚萧容辞因为剧痛而从齿缝间溢出的压抑闷哼。

苏温栀闭上眼，仿佛还能感觉到他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曾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是他们之间最初的、也是最野蛮的接触。

“姑娘……咱们快些走吧。”

豆蔻带着颤音的呼唤从半丈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小丫鬟怀里死死抱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站在那丛枯黄的野草后，不安地缩着脖子。

她看着苏温栀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卷走的背影，心里满是惶恐。在豆蔻看来，这片坡地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自从姑娘在这里救了那位萧公子，谷里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不太平。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豆蔻往前蹭了两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温栀的侧脸，“咱们……不等那位殿下了么？万一他反悔了，折回来接咱们……”

苏温栀缓缓睁开眼，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恍惚已然被一种如霜雪般的清冷所取代。

“没什么，不必妄想别人的帮助。”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清脆且决绝，像是冰棱坠地，摔得粉碎干净。她没有回头去看那片承载了无数回忆与隐痛的坡地，而是利落地转过身，步履变得比刚才更快、更稳，直接踏入了向下的深林小径。

既然萧容辞已经带走了他的权柄与阴谋，那她留在这里的，也只能是那点被风吹干的、毫无用处的余灰。

然而，江湖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并没有展示出任何温情。

随着两人逐渐深入下山的密林小径，四周的氛围开始发生一种令人不安的扭曲。

空气中不再是清冷的草木香，而是开始漂浮着一种极其浑浊、带着腐败酸臭的味道。

“姑娘，我怕……”豆蔻低声抽泣了一句。

话音未落，林间的灌木丛中突然传出阵阵不怀好意的窸窣声。五六个枯槁的身影，像是一群从阴曹地府里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这些流民的衣裳早已烂成了一条条辨不出颜色的烂布，松松垮垮地挂在像是枯树枝一样的骨架上。他们的眼窝深陷，眼球由于长久的饥饿而凸出，里面布满了血丝。

他们死死地盯着苏温栀身后的包袱。那里装着盘缠细软，和那本沉甸甸的药典。

“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包袱里定有不少好货。”领头的流民发出一声嘶哑的怪笑，他嘴角带着一圈诡异的白沫，眼神贪婪且下流。

豆蔻尖叫一声，惊恐地拽着苏温栀的后襟，整个人抖成了一筛子。

苏温栀的脚尖踩在一截枯枝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但多年在云水高压训练下形成的本能，却强行让她的手指稳稳地扣住了袖中的药囊。

“让开。”

苏温栀的声音冷冽且厉色，没有半点退让。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领头的流民，手心虽全是冷汗，语调却稳得惊人。她知道，在这些疯子面前，任何一丝软弱都是致命的。

“嘿，还是个带刺的！”流民头子狞笑一声，猛地朝前扑来，那只指甲里满是黑泥的手直取苏温栀的咽喉。

苏温栀的瞳孔剧烈收缩。在这一刻，她脑海中掠过的不是什么医者仁心，而是云水这十年对她严苛的训练。

她没有后退，而是以一种近乎手术般的冷酷与精准，左手猛地一扬。

一团暗红色的粉末在空中炸开。

那是她自制的麻沸散加强版，里面掺了千机谷特有的七叶一枝花毒粉。动作之快，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啊——！”

凄厉的嚎叫声瞬间撕碎了林间的吵闹，那个扑上来的流民像是在半空中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流民死死抠着自己的双眼，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暗红色的粉末沾染了他的皮肤，迅速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血泡。

剩下的几个流民被这变故吓得僵在原地。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手段，在他们贫瘠的认知里，这种杀人于无形的粉末，简直像是妖术。

“还要抢吗？”

苏温栀立在风中，她看着地上那个哀嚎的人，眼底深处最后一点温软彻底熄灭了。这是她第一次伤人，第一次用本该救人的技能，在这荒野中挥出了一记带毒的利刃。

那种生的意志，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道德负罪感。

“跑！”

苏温栀趁着众人发愣，猛地拽起豆蔻，拔腿就往山下狂奔。耳后的风声呼啸，流民的咒骂与哀嚎渐行渐远。

奔跑中，包袱的一角被带刺的荆棘狠狠挂住，伴随着“嘶啦”一声脆响，那本被她视为命根子的药典，竟被生生地扯掉了一页。苏温栀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片在风中飘落的纸页。

她知道，在这条南下的路上，她丢掉的不仅是那一页纸，还有那个曾想在坡地上救活所有人的、天真的苏温栀。

当她最终拉着几乎虚脱的豆蔻停下脚步时，肺部由于剧烈的奔跑而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她看着自己沾满尘土与粉末残留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腥气的空气。

这残忍的江湖，终于露出了它真实的面目，而苏温栀，也终于长迈开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