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月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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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回来的时候，天色刚开始往深里沉。

她背着一篓子药材进来，脸上有些红，是爬了一天山路带出来的那种红，颧骨那里最深，往下渐渐淡。苏温栀把厢房的门带上，让她坐。

豆蔻把药篓搁到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展开来，递过去。

是一张简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得很仔细，哪里是松林，哪里有石块，哪里地势陡，旁边都用小字写了说明，字迹歪斜，有几个字她自己都不确定写对了，旁边打了个问号。

苏温栀把图接过来，对着灯看。

"松林那段有两处机关，"豆蔻压低声音，"靠右边那处已经坏了，我用树枝戳了好几下，没有动静。靠左边那处还在，但只要贴着左侧的石壁走，离它有一段距离，不会碰到。"

"左侧石壁是什么样的。"

"不高，人贴着走没有问题，就是有几块石头突出来，要注意脚下，慢一点走没事。"豆蔻想了想，又说，"那段路不长，快走的话半柱香能过完。"

苏温栀把图上松林那段看了一遍，抬头问她谷口北侧的情况。

"路面平，比后山那边好走多了，就是出去之后有一段下坡，坡不算陡，但要是背着东西，得慢一些。"豆蔻顿了顿，"下坡走完就是官道，我在官道上站了一会儿，白日里有马帮过，不算多，大概一两个时辰才有一拨。"

苏温栀把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几个关键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折好，压到砚台底下。

"吃饭去吧，今晚不用守着我。"

豆蔻应了，站起来，提着药篓出去了。脚步声在廊道上响了几步，拐过弯，没有了。

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温栀在桌边坐着，把今日这件事在心里整理了一遍。路线是有了，豆蔻探得比她预想的细，松林那段的机关情况也摸清楚了，比她担心的要好处理。

这条路走得通，出去之后往右，下坡，官道，萧九应当早就在外头备好了马，那段路她没走过，但萧容辞走过，他心里有数。

她在心里把时间再算了一遍。开炉之日是五日后，还够。

她坐了一会儿，把砚台底下那张图又取出来看了一遍，把几个关键的转折点重新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重新折好压回去。外头厨房收拾碗筷的声音停了，药童们陆续回了住处，廊道上的脚步声一拨一拨散去，她就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守夜的灯还亮着，把院子照出一片昏黄的静。

她起身，出了厢房。

院子里月色还好，月亮挂在东边，把石桌和廊道都照出了影子。风不大，偶尔来一阵，把院子角落那棵槐树的枝丫吹得轻轻动了动，叶子碰在一起，细细地响了一声，又停了。

她在廊道上走了一圈，经过萧容辞厢房门口，没有敲门，只是在那里顿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走，在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坐下来。

石桌是凉的，夜里的凉气从石面上透上来，她把手搁在上头，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掌心慢慢往上走。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容辞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等她开口。

"路探清楚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里几乎只比风声大一点，"松林那段有两处机关，左边那处还在，但贴着石壁走能避开，走完这段大概半柱香。出谷口之后有一段下坡，走完就是官道。"

萧容辞听着，没有打断她。

她用手指在石桌面上比划，把方向和大致位置过了一遍，石桌面粗粝，手指划过去有细微的摩擦感。萧容辞的眼睛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偶尔问一句。

"下坡那段，带着东西走，要多久。"

"豆蔻说坡不陡，慢一些的话，一炷香左右。"

"官道上白日里有人？"

"马帮，两个时辰一拨左右，不算密。"

"出谷之后往右。"

"嗯。"

萧容辞没有再问，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院子里安静，月光把石桌面照得发白，两人的影子落在地上，隔着桌子，各是各的。

苏温栀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停了一下，开口。

"谷里的东西，我不会动。"

萧容辞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解释，就说了这一句，眼睛看着石桌面，不是看他。院子里的风又来了，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响了一阵，她等着，等他说话。

"听你的。"

就这三个字。

她抬起眼，他已经把视线移开了，看着院子那头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下颌的线条，还有眼睛里那点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在石桌两侧坐着，没有再说话。风来了又走，月亮往西移了一点，把影子的方向也带着偏了一点。

苏温栀先起身。

"我回去了。"

萧容辞点了点头，没有动。

她往厢房走，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进了廊道，把厢房的门带上。

屋里是黑的，她没有点灯，就站在黑暗里，让眼睛慢慢适应。

她想起他说"听你的"时的样子，脸上没有什么，语气也没有什么，就那么说了，像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但那三个字落下来，比她预想的要稳，稳到她站在这里，还能感觉到那个重量压在什么地方。

她在千机谷里住了十年。

十年里，有人告诉她该吃什么药，该练什么功，该弹什么曲子，该在哪里待着，不该去哪里。她说的话，从来都是被听见，然后被决定，然后被安排。

今晚那三个字，是另一回事。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屋里照出一片淡淡的白。她把手腕捏了捏，那股麻感早就散了，手腕是好的，什么都是好的。

五日后。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压了压，侧过身，把被子拉上来。月光还在窗纸上，不动，像是也在等什么。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