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回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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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的暴雨随着时间逐渐停歇。

洞口那株百年老松上蓄积的雨水，顺着叶片汇聚成珠，重重地砸在溶洞前的碎石上，发出一声声脆响。

苏温栀彻夜未眠，眼底布满了细微的红血丝，她整晚盯萧容辞，同时警惕山洪发生的迹象。

她再次伸手探了探萧容辞的额头，那股惊人的热度终于退了下去，但掌心触及的皮肤依旧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透着虚脱后的湿冷。

萧容辞缓缓睁开眼，视线在昏暗潮湿的洞穴顶端停留了片刻，最后目光地落在了苏温栀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上。他没动，就这么维持着靠在她肩头的姿势，两人的呼吸在这方寸之地交织，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这种沉默比昨夜的乌云密闭更加沉重，像是在确认某种越界的亲密，又像是在无声地冲垮的双方的身份防线。

苏温栀撑着石壁站起身，膝盖因长时间受压而发出一阵细碎的酸麻。她顾不得揉搓，动作利落地从药囊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

“伤口得重新处理，浸了雨水，已经开始发红发脓了。”苏温栀的声音重新变得冷淡，透着一种医者独有的特质，仿佛昨夜那个在梦呓中给予他慰藉的人并不是她。

她半跪在萧容辞面前，指尖微凉，利索地揭开他左肩那块早已被血水和泥污浸透的纱布。

纱布由于血液的凝固与皮肉粘连在一起，每撕开一寸，都带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拉扯声。萧容辞的喉结上下剧烈滑动了一下，由于剧痛，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了地上的碎石，只是石头也承载不住他的力量，转眼就被碾为齑粉。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唯有那双死死盯着苏温栀的眼睛，翻涌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暗流，像是要将眼前这抹冷淡生生看穿。

......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百倍。

山洪刚过，原本还算坚实的土路被踩成了一滩粘稠且深不见底的烂泥。萧容辞失血过多导致步履虚浮，他每迈出一步，身体都会由于重心不稳而轻微晃动，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苏温栀瘦削的肩头上。

“扶稳了。”苏温栀咬牙低喝一声，她不得不伸手环过他的腰侧，紧紧揽住他的后背，试图稳住两人的重心。

脚下的石子猛地打了个滑，苏温栀身形一歪，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预想中的摔倒并未到来，萧容辞那只没受伤的右臂猛地收紧，带出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死死扣在怀里。两人的衣衫皆已湿透，单薄的布料根本隔绝不住体温。

苏温栀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紊乱且狂暴的心跳正隔着胸腔撞击着她的脊背，带着一种滚烫的侵略感。

“苏姑娘，小心些。这山里的路，可不似平常那样好走。”萧容辞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原本温润的嗓音里此时掺杂了一种沙哑的颗粒感，让苏温栀心慌意乱。

回到谷中时，天色已亮。

苏温栀警觉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利用几株高大药草的遮掩，避开了前院的仆从。她没有回厢房，而是绕过药圃，直接将萧容辞带进了药房侧间。

她反手关上了门，回身取来锋利的剪刀和浸泡在烈酒里的桑皮线。

“脱了。”她简短地命令道，同时已经开始在火盆上给银针消毒。

萧容辞靠在药柜边，单手艰难地解开那件破碎不堪的月白残袍。随着布料滑落，他那具布满痕却又不失张力的上身彻底暴露在药房闷热的空气中。

苏温栀面上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羞涩，她动作极快地割开坏死的组织，每一次下刀都极其精准，没有一丝废动作。

药房里静得只能听到银针穿透皮肉的细微声响。萧容辞死死扣着药柜边缘，由于没用麻沸散，他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肌肉因剧痛而紧绷得坚硬如铁。

“苏温栀，你救两次，我该如何补偿你？”萧容辞忽然开口，语调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挑衅。

苏温栀手下一重，银针扎入皮肉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三分。萧容辞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原本强撑着的平稳呼吸瞬间乱了套。

“萧公子的命，即便是此刻救了，恐怕早晚还是会被你那位大哥收走，我救与不救，有什么分别？就当联系医术了。”苏温栀并未抬头，语速极快，手中的针线在伤口处熟练地翻飞。

就在缝合进入最后阶段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均匀而沉稳的脚步声。

那是师父云水先生的脚步声，步伐落点如此的一致。

这种规律的声响在此时的苏温栀耳中，却无异于催命的丧钟。

苏温栀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半空，脸色由红转白，心跳瞬间加快。

云水并未推门，只是隔着那扇绘着百草图的雕花屏风淡淡开口：“药引，可采回来了？”

“……回师父，已经带回来了。”苏温栀强压下喉间的颤抖，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心虚，握针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轻轻痉挛。

“带回来便好。你昨夜受了凉，处理完这些琐事便去歇着吧，莫要让外人乱了你的心绪。”云水的话语里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只是寻常的叮嘱，却让苏温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一种寒意。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药田尽头。

苏温栀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回到木椅上。她不敢看萧容辞那双燃着幽火的眼睛，迅速收拾好药箱，抓起剩下的绷带往他怀里一塞。

“你自己包扎，剩下的公孙爷爷会打理。”

说罢，她甚至没给萧容辞开口的机会，便推开侧门，逃也似地离开了。

萧容辞坐在原地，用手抚摸着那些带血的白布，神色在阴影中明灭不定。他微微一动，由于动作牵扯到伤口，袖中突然滚出一块东西，掉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那是他在深谷机关旁捡到的一块碎玉，玉面斑驳，却隐约可见一个刻在角落的“苏”字。

他看着那块玉，嘴角的笑意变得狷狂。这谷里的秘密，看来还有不少等着他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