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算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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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公孙丘照例去药庐，豆蔻收拾碗筷，苏温栀回到书房，把今天剩下的账目摊开来。

千机谷每月月中要对一次外账，各地产业的收支汇总送进来，她核完数目，再誊到总册上。

这活儿不难，就是繁，数字多，容不得分心。外面的世界乱成什么样，战事打到哪一步，那些都和她无关，和千机谷有关的，只有这些数字。

她刚提起笔，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萧容辞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她之前搁在饭厅的一叠零散票据，"饭桌上落下的，顺路带来了。"

苏温栀抬头看了他一眼，"放着吧。"

他进来，把票据放到案角，没有走。苏温栀低头继续写，等了一会儿，他还站在那里，她没有抬头，"有事？"

"没事。"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册外账翻开，"就是闲着，看看。"

苏温栀没有说话，也没有赶他。

书房里安静下来，仿佛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伴随着翻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传出。

窗外廊下挂的铜铃被风吹响了一下又一下，随后风势渐缓，然后彻底停了。

日头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正中，光从窗口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落在地上。

萧容辞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这账册记得怪，数字怎么是斜着排的？"

苏温栀没有抬头，"这中算法用起来比谷外的方便多了。"

"怎么个方便法？"他把那册账目转过来推到她这边，用手指点了点那列数字，"这里是什么意思，这个小点是进位？"

她停了一下，把那册拿过来，用笔尖挨个点给他看，"个位十位百位各占一格，斜向排布，不容易写混。

进位在左上角点一个小点，最后从右上往左下加下来，数目再大，进位也一目了然。普通的横排竖列，数目一大容易进乱，这套不会。"

萧容辞低头看着那列数字，把她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试试。"

他从案上拿了一张空白纸，提笔，照着她说的方式列了一行数字。个位十位百位排开，进位处点了个小点，从右上往左下加下来，写出一个总数，推给她，"对么？"

苏温栀扫了一眼，"差一位，这里进位点漏了，这一格要往上进一。"

他拿回来，在那个位置补上小点，重新加了一遍，这次总数变了，推过去，"现在呢？"

"对了。"苏温栀惊讶的抬头看了一下，自己小时候学习这套算术，用了整整半年，被师父用戒尺打了数百次手心。

而眼前这人，竟然一刻钟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把那张纸往案上一放，重新拿了一张，自己出了一道数目，六七位的大数，按那套方法一格一格列下来，进位处每个小点都没有漏，从右上往左下一路加下来，写出总数，抬头，"这个呢？"

苏温栀接过来，心里默默核了一遍，抬头的眼神都变了："对，你学会了？"

萧容辞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那张纸，"学一遍就会，比我从前用的那套省事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自夸，倒像是在陈述一件确实如此的事情。

苏温栀低头重新拿起笔，"这是师父教的，他说这套算法寻常账房里见不到。"

"确实，我游历四方，都没见过如此精妙的算术方法。"萧容辞把那张纸折起来压进袖子里，"你师父琢磨出来的？"

"应当是。"

萧容辞嗯了一声，重新拿了一册账目来翻，不再说话。

苏温栀也低头写她的，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光慢慢偏了，从正午的白变成淡淡的金黄。

过了一会儿，萧容辞翻到江州那册，把账目细看了一遍，抬头，"江州这个分账有些乱，有几笔对不上，我帮你重新理一下"

苏温栀把那册往他那边推了推，算是默许了。

他接过来，从案上拿了一张空白纸，提笔，按她教的方式开始重新列数。这次他列得很顺，个位十位百位排得清楚，进位处的小点一个不漏，从右上往左下加下来，一条一条分清楚，最后总数写上，推回给她，"你核一下。"

苏温栀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数目对得上，进位清楚，分毫不差。就连几笔他自己挑出来重新归类的零散账目，归得也对，不是乱猜，他在短时间内就看明白了账目的逻辑，知道哪笔该归哪处。

她把那张纸放到一边，翻到下一页，"对了。"

"嗯。"他重新靠进椅背里，随手拿起案上一本她已经核完的册子翻看，不再说话。

苏温栀写她的账，偶尔听见他换页，也不抬头。两个人在同一间书房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各做各的，没有多余的话，

偶尔他翻到某一页，停顿的时间长一些，像是在看什么，苏温栀没有问，他也没有开口。

苏温栀把最后一页核完，搁笔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看见他还在翻那本册子，神情专注，眉头微微拢着。

她盯着他看了一眼，没有打扰他的思路，将今天所有的数目最后过了一遍。

"都对完了？"片刻后萧容辞完成手里的活计，把手里的册子放回原处。

"嗯。"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回头露出微笑，认真说了句，"那套算法，对我用处很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苏温栀没有接话。

他便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步，消失在院子里。

书房里重新只剩苏温栀一个人。

她坐了一会儿，把账册一册一册叠整齐，搬到架上，推进去放好。

他学一遍就会了。

不只是会，归那几笔乱账的时候，归法也是对的，这人，真的如此聪明么？山谷外面的人，又是怎样的呢？

她转身去拿了茶壶，倒了半杯，端着喝了两口。茶已经凉了，没什么味道。千机谷进出这么多人，虽然不少人都觉得她的账目记得怪，却从没人想要向她学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