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贞观二十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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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李世民在太极殿大朝会上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件，李治自即日起以储君身份参与每旬的军国要务议事。不再是旁听，是正式参与。没有太子的名号，但所有人都明白，名号只是最后一道手续了。

第二件，商税直报条例自即日起从长安四门推至洛阳、太原、成都、扬州四城试行。这是杜荷那份商税直报方案里写过的第二步。他没有想到李世民会在第二年的第一天就把它推出去。

第三件，度支书院自即日起纳入国子监管辖。不是挂名，是正式纳入。这意味着度支书院的毕业生将来可以通过国子监的特殊渠道参加科举。不是考经义，是考实务。核算、审计、政策分析。

杜荷站在队列的最末端。他的品级仍然是从七品。没有升。但度支书院纳入了国子监管辖这件事本身比他升到正五品更重。因为书院不是他一个人的了。是朝廷的了。训导说的那句话变成了现实，做事不要只做今天的事，要做明天没有人也能接着做的事。

散朝之后程咬金在太极殿外截住杜荷。他今天穿了新铠甲，锃亮的，衬得他整个人像一个擦得太亮的铁锅。手里还是拎着那柄宣花斧。

“杜家小子，你的书院以后归国子监管了。那就是说你以后不能自己说了算了。”

“我知道。”

“知道还做？”

“我自己说了算的时候书院最多撑十年。国子监管着，能撑一百年。十年和一百年，换不换？”

程咬金用斧柄在杜荷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不重。

“你比你爹舍得。你爹当年把度支核算框架交给户部的时候犹豫了整整一年。说这东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后来是李世民亲自去他家里坐了一个下午，他才交的。”

“我爹犹豫的不是交不交。是怎么交才能让接的人不把它用坏。他把框架交给户部的时候附了一份说明书。说明书上把所有可能被钻的漏洞全部提前堵上了。”

正月初七，度支书院在国子监的名录上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国子监长安度支学堂。杜荷的职位从“代院长”变成了“首任堂长”。没有品级变化，但在国子监的体系里，堂长是可以参加国子监祭酒主持的教务会议的。

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照例解了宵禁。杜荷今年没有去看灯。他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写度支学堂下学期的教案。城阳坐在旁边缝一双靴子。靴子是给薛仁贵的。他那双旧靴子在辽东走破了底，一直用麻绳绑着。城阳缝的不是新靴子，是在旧靴子上加了一层厚皮底。针脚很密。

“你以前缝过靴子？”

“没缝过。香册上是教你怎么制香的，不是教你怎么缝靴子的。”

“那你缝得还挺好的。”

“不好。但能穿。”

正月末，狄仁杰从大理寺带回来一个消息。长孙无忌最近没有上朝。不是病了，是自己告了假。理由是“旧伤复发”。他是开国武将出身，身上有旧伤不奇怪。但他告假的时点很奇怪，正好是李世民宣布度支书院纳入国子监之后。

“他不是在养伤。”杜荷说，“他是在重新算账。度支司换了新人，太府寺被查了，门下省现在是褚遂良。商税系统已经没有他的人能动了。他把手缩回去，不看这一路了。在看下一路。”

“哪一路？”

“李治。他现在唯一还能用的牌就是储位。李治入了东宫但是没有太子的名号。只要名号一天不定，长孙无忌就还有一天的牌可以打。他在等一个能让李世民犹豫的时机。那个时机到来之前，他不会出任何一张牌。”

狄仁杰把这个分析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他的笔记本现在比杜荷的还厚。里面不只有大理寺的刑案分析，还有朝堂上每一个重要人物的动向追踪。

二月，李世民做了一件事。他把长孙无忌的女儿许给了李治。不是正妃，是侧妃。长孙无忌没有拒绝。因为这种赐婚虽然名义上是恩宠，实际上是把长孙无忌和李治绑在一起，如果李治将来出了任何问题，长孙家也脱不了关系。李世民不是在拉拢长孙无忌，是在用一种很温情的方式把他锁在李治的战车上。

“这招太狠了。”杜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喝粥，粥勺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狠在哪儿？”城阳问。

“狠在长孙无忌不能拒绝。如果他拒绝了，就是承认他不看好李治。如果他接受了，以后李治有任何闪失，他都要一起担。陛下用一桩赐婚把赵国公从储位之争的旁观者变成了当事人。以后赵国公再想拿储位当筹码，就得先看看自己女儿在谁家里。”

三月，度支学堂的第三期开课。这次报名的人数是第二期的两倍。不只有门阀子弟，还有十几个从洛阳和太原赶来的学生。洛阳的学生是听了商税清核司在洛阳试行直报制度的消息来的。太原的学生是狄仁杰的父亲狄知逊在太原官学里推荐的。

杜荷在开课那天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五十多张脸。有些脸他认识，卢照邻的侄子，崔元综介绍来的崔氏旁支子弟，大理寺推荐来的两个书吏。更多的脸他不认识。他认识的是这个讲台。一年前他站在这张讲台上给二十几个学生讲‘货殖列传’。一年后他站在同样的讲台上，讲的不是‘史记’，是他自己写的‘商税疏要’。讲台没有变。变的是坐在下面的人和摊在上面的书。

四月初，杜荷第一次以东宫属官身份走进了东宫。不是正式任命，是李治请他去的。请的不是“杜先生”，是“度支学堂杜堂长”。请他给东宫的书吏和幕僚讲一堂课。讲的内容不是商税，是数据核查。

杜荷站在东宫偏殿里。这间偏殿他认识。上一次他跪在这里的时候，面前站的是李承乾。李承乾当时穿着一件加绒大氅，把身子埋在大椅里，脸上全是犹豫和不甘。他当时跪在李承乾面前说了一句话：殿下不可，臣有一计可叫殿下转危为安。那是他穿越到大唐第一天说的第一句有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