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度支司的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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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商税清核司的刀终于砍到了度支司。
杜正伦带着三份核查报告进了度支司的大门。报告上列出度支司在过去一年中核减商税入库额共计四万三千贯。核减的理由只有一个:数字不符。但“不符”的具体原因没有写。杜正伦要求度支司提供这四万三千贯核减的原始依据。度支司的郎中们把依据整整拖了七天。第八天交上来的时候,是一摞被水泡过的账册。账册上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
“账册保管不善。”度支司的值班郎中面无表情地说。
杜正伦把泡水的账册摆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这一页的边缘是干的,中间是湿的。水是从中间开始往外扩散的。不是整本被水泡了,是有人在这一页上泼了水,然后把整本账册放在湿页上面压了一夜,让水渗到别页去。目的只有一个:毁掉这一页上特定的几行数字。
“这页上原来的数字是什么?”杜正伦指着那页被刻意毁掉的纸。
值班郎中看了一眼。
“不记得了。每天那么多账,谁记得住。”
“那我换个问法。这页上核减的是哪家商户的商税?”
值班郎中的嘴闭紧了。杜正伦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那本被水泡过的账册收进布袋里,走出了度支司的大门。当天下午,他把账册送到了陆元规的明算堂。
陆元规把账册放在火上小心翼翼地烤了半个时辰。被水泡过的纸在火烤之后会显出原来墨迹的印子,墨汁里含胶,遇水不散,干了之后会留下极淡的痕迹。他烤完一页就看一页。烤到第七页的时候,他摘了眼镜。
“这一页上核减的是荥阳郑氏名下四家商铺的商税。单这一页,核减了六千贯。”
“郑氏。”杜荷重复了一遍这个姓。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之一。韩瑗就是郑氏旁支的女婿。而度支司的值班郎中姓什么他不确定,但他知道度支司的中层官员里有至少两个姓郑的。都在荥阳郑氏的族谱上。
杜正伦把证据整理好,写成一份核查报告,准备呈给李世民。报告在送上去之前需要经过一道手续:度支司的值班长签字确认收到核查通知。这是常规程序。但值班长拒绝签字。他的理由是:被水泡过的账册无法确定原始数据,依据不明的情况下核查不予受理。
这就是度支司的墙。不是一堵砖墙,是一堵逻辑墙。你用数据,我就毁数据。你查毁掉的数据,我就说数据被毁了无法查。你要求调原始依据,我就说依据不存在。你每往前一步,我就在你前面修一堵新墙。反正度支司是核算商税的最后一关。只要这一关不透明,前面的四门监和太府寺无论怎么查,最终数字都会被度支司洗白。
杜正伦把被拒绝的核查报告送到了褚遂良手里。褚遂良看了之后只做了一件事:他在度支司值班长的拒绝签字旁边用朱笔批了两个字。一个是“查”,一个是“追”。落款是门下省侍中褚遂良印。这不是建议,是命令。门下省的侍中签了这个字,度支司的值班长就不能再用任何理由拒绝核查。因为门下省有权追查任何一份在程序上被不当驳回的公文。
第二天,度支司的值班郎中换了一个人。原来那个姓郑的郎中调走了。调到哪里去了?吏部的调令上写的是“平调至洛阳仓监”。洛阳仓监是管仓库的,跟度支司的核算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明升暗贬,看起来品级没变,实际上被架空了。
“谁调的?”杜荷在郑仁泰家里问他。
“吏部考功司。韩瑗签的字。”
“韩瑗是赵国公的人。赵国公为什么要动郑氏的人?”
“因为郑氏的人帮魏王在度支司核减了郑氏自己的商税。赵国公要借你的刀砍魏王,但不想砍到自己身上。郑氏是五姓的一支,也是魏王的重要支持者。动了郑氏在度支司的眼线,就是断了魏王在商税系统里的最后一条手。”
杜荷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看着窗外郑府院子里那棵腊梅。梅花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干上开始冒出些嫩绿的芽。
“长孙无忌在用自己的方式清理战场。他把度支司里所有不是他的人全部清掉。等战场清干净之后,度支司就全是他的了。”
“对。所以你的商税报告永远进不了度支司。因为度支司的墙还在,只是换了一批人守。”
“那就绕过度支司。”
“怎么绕?”
“商税清核司直接向陛下报告。不经过度支司。数据从四门监到太府寺,从太府寺直接进商税清核司。度支司可以保留它的核算职能,但不能再拦在数据流通的路上。”
郑仁泰摘下眼镜擦了又擦。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因为茶水的热气一直在往上蒸。他把眼镜戴好之后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你说的这个方案叫什么吗?叫商税直报制。你爹在贞观十二年提过一次。在奏折里写的。那份奏折被压住了。压住他的不是别人,是你爹自己。”
杜荷的手停在茶杯上。
“我爹自己?”
“对。他把奏折写完了,看了一遍,然后自己锁进了柜子里。他跟我的前任说了一句话:这份东西不能现在用。用了之后户部会变成两个户部,一个管商税,一个管田赋。两个户部互相打架,最后两个都被门阀吃掉。他宁可不做,也不做一个半成品。”
杜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爹不是不敢做,是在等条件成熟。而成熟的标志就是朝堂上有一个独立于户部和太府寺之外的审计力量。现在这个力量有了,商税清核司。他爹等了十二年,没有等到。他把奏折锁进了柜子。现在他的儿子站在同一个地方,面前是同一堵墙。但墙外面的条件已经跟十二年前不一样了。
“郑郎中,那封被锁起来的奏折现在在哪里?”
“在你爹的书架上。公主府书房最上层的那个檀木盒子。你打开盒子,最底层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的是‘商税直报疏’。下面的落款时间是贞观十二年九月。”
杜荷站起来,大步走出了郑府。
回到公主府,他径直走进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了那个檀木盒子。盒子里现在有杜如晦给魏征的遗书、李承乾的干树叶、狄仁杰父亲的信、李世民放进去的立功名单。他拨开这些信,手伸到盒子的最底层。摸到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已经有些发脆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商税直报疏。贞观十二年九月。杜如晦。
他打开信筒,里面的纸已经有些泛黄了。纸上的内容是杜如晦用他那一丝不苟的隶书写的一份完整的商税直报方案。从四门数据采集到度支司核算,从太府寺核验到门下省审核,每一步的流程都画了图。图的旁边写满了注释。注释的内容不是教人怎么做,是预判每一个环节会遇到什么样的阻力,以及用什么样的办法绕过阻力。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此疏暂不上呈。待朝中有能查商税而不经户部之独立机构时,再启之。
杜荷用指尖摸着这行字。十二年前,杜如晦预见到了今天。他没有等到商税清核司的成立。但他把他的方案放在了一个盒子里,等着十二年后他的儿子打开它。
杜荷铺开新纸,提起笔。在杜如晦方案的基础上写了一行字:商税直报试行条例。然后他在下面写了第一条:自贞观十九年三月起,长安四门进出货物数据一式三份。一份留四门监存档,一份送太府寺核验,一份直接呈送商税清核司。
第二条:商税清核司有权对太府寺的核验结果和度支司的核算结果进行独立比对。比对结果直接呈送门下省。
他有官印了。没有正式的,但他有城阳给他的那枚小铜私印和一个不再是罪臣的名字。他把条例封好,在封口处盖上了那枚“阳”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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