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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门开了。

城阳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夏衫,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着。三个月不见,她瘦了一些。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跟杜荷第一次在太和殿外见到她时一样,像一个永远在审视的人,即使面对的是自己的丈夫。

杜荷从马背上下来,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薛仁贵在后面扶了他一把。城阳看见了他膝盖上绑的那块已经磨得变了颜色的布。

“打仗了。”

“嗯。”

“还活着。”

“嗯。”

城阳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院子,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杜荷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背对着他,抬起左手在眼睛前面抹了一下。很快。如果不是杜荷盯着她的背影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灶上炖了鸡汤。你进去喝了。我去给你烧水洗个澡。”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这次杜荷听出来了。平的不是因为冷淡。是因为她在压着。

杜荷把薛仁贵安顿在偏院的一间空房里。薛仁贵把他那张弓挂在床头,然后蹲在门口用磨刀石磨他的短刀。磨了很久。

“你不累?”杜荷问他。

“不累。在辽东的山上趴惯了。到了有墙的地方反而睡不着。”

杜荷没有再劝。他回到正院,在廊下坐下来。青萝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放在他面前。鸡汤很浓,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喝了一口,整个胃都暖了。

“公主每天都问青萝今天有军报吗。”青萝蹲在一边小声说,眼睛红红的,“公主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都坐在书房里等到三更。她手里一直攥着那只铜手炉的另一只。跟你怀里揣的那只是一对。”

杜荷放下碗,手伸进怀里。那只小铜手炉被他的体温捂了三个月,炉身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的“城”字被他的拇指出摸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才开始喝那碗还没喝完的汤。

当天晚上,城阳在书房里把这三个月的长安情况从头到尾跟杜荷说了一遍。

三件事。

第一件。魏王李泰趁李世民不在长安,以“监国”的名义清洗了一批东宫旧部。五个人被贬出长安,其中两个是杜荷在县学里教过课的学生。

“他动你的学生,是在敲你。”城阳的声音很轻,“你不在长安,他就动你的根基。等你回来的时候,你的根基已经没了。”

“没了可以再种。”

“狄仁杰没事。”城阳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他是太原狄家的人,魏王不敢动太原的世家。但他在县学里被人孤立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你带出来的学生。你的处境不好,他的处境就不安全。”

杜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件。长孙无忌上了三道奏折,请求在辽东战事结束后尽快敲定新的储君人选。三道奏折里没有提名任何人,但每一次都在结尾附了一份已故长孙皇后的遗德陈述。

“他是在提醒父皇:魏王的母亲也是母后。论嫡论长论才,魏王都应该是太子。”城阳的声音冷了几分,“但母后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要把太子之位传给四哥。她只说过高明哥不容易。”

杜荷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城阳比长孙无忌更了解长孙皇后。不是因为她读了什么史料。是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第三件。晋王李治在李世民出征期间,每天去太庙给已故的长孙皇后上香。没有一天断过。没有人让他去。李世民回来之后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说话,只是在李治上香的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太庙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想了什么。但宫里的宦官都在传:陛下看晋王的眼神变了。

“三件事加在一起,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城阳把桌上的茶杯挪了一下,像是在棋盘上挪一枚棋子。

杜荷点了点头。

魏王李泰在攻。长孙无忌在布局。李治在不争。这三条线同时发生,意味着贞观朝的储位之争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而他站在旋涡的最中心,因为他是在朝堂上唯一同时跟长孙无忌和魏王都硬刚过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哪边的。不是李泰那一边。也不是长孙无忌那一边。是那个正在太庙里安静上香的晋王那一边。虽然他从未公开说过站队李治的话,但他进过魏王府没取铜符的事已经传遍了长安。他不需要表态。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立场。

“魏王那边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有。三天一次。每次都是送点东西来,字画、茶叶、玉佩。不收就放在门口。放在门口,别人看到了还是会说魏王在关照杜荷。”城阳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厌烦,“这种手段在宫里叫种刺。不直接拉拢你,只在你门口种一棵别人一眼就能看见的刺。刺越多,你越不好站。”

杜荷把最后一口鸡汤喝完。

“明天我去县学。”

第二天一早,杜荷去了长安县学。训导在门口等着他。老头比三个月前更老了,胡子全白了,但腰杆还是那么直。

“回来了?”

“回来了。”

“听程咬金说你带兵打仗去了。还活着,不容易。”训导转身往县学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狄家那小子在后面的讲堂里等你。他每天早上都来。来了就坐在第一排。等了三个月。”

杜荷走进讲堂。狄仁杰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手抄的奏折集子。杜如晦当年写的奏折。杜荷在公主府书架上见过这本。

“你哪儿来的?”

“跟公主借的。”狄仁杰站起来朝杜荷行了个礼。三个月不见,这个少年瘦了一些。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眶有点黑。像是没睡好。

“公主说,你爹的奏折是你最好的老师。我这三个月,把这里面的一百七十三份奏折抄了三遍。”

杜荷看着狄仁杰面前那摞厚厚的纸。每一页都写满了小字,不是抄的原文,是他自己的批注。一百七十三份奏折,每一份旁边都密密麻麻写着他分析的东西:这一份说的是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提这件事、背后牵涉了哪些人、杜如晦写这份奏折的时候可能考虑了哪些李世民没有明说的想法。

十六岁。

“你觉得我爹是什么样的人?”杜荷问他。

“我觉得你爹替大唐建了一套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东西。”狄仁杰抬起头看着杜荷,很认真,“他不是在帮陛下一件一件地解决具体的事。他是在建一套流程。他设计的粮草调度方案,到现在户部还在用。他设计的军报审核流程,兵部从没有改过。他设计的度支核算框架,户部一直沿用了十二年。先生,你爹不是在做事。他是在做能让别人接着做事的东西。”

杜荷看着狄仁杰,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少年说了他花了三个月看杜如晦的笔记都没发现的东西。杜如晦从来不是一个替李世民做决策的人。他是一个设计决策流程的人。他想的不是这件事怎么办,而是以后同样的事谁来办、怎么办、办的流程是什么样的、谁对流程的每一个环节负责。

房玄龄断事,杜如晦断流程。这是杜荷第一次真正理解“房谋杜断”四个字。

“你留在县学。”杜荷把手放在狄仁杰的肩膀上,“从今天开始,你帮我把县学里肯学的人挑出来。不要多,五六个就够。你带他们一起读我爹的奏折。读不完的,你帮他们批注。”

“先生要做什么?”

“我要做一样我爹当年没做的东西。”杜荷坐下来,从狄仁杰面前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长安四门商税月度报告。

这不是古人的东西。这是现代的市政管理报告模板。但杜荷用杜如晦的写法把它重新表达了一遍:每月初一长安四门进出货物种类、数量、价格。记录货物原产地和去向。对比上月同期变化。

“这是做什么用的?”狄仁杰问。

“用来看大唐的钱在往哪儿流。钱往哪儿流,人就往哪儿走。人往哪儿走,朝廷的政策就得往哪儿调。这份报告如果能在户部跑起来,度支司的核算就不需要等年终才调,每月都能调。”

狄仁杰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杜荷写的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可根据货物价格波动预判粮价涨幅。粮价涨则调储,粮价跌则收储。

杜荷看着这行小字,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他在现代读了四年商学院学的东西,被一个十六岁的唐代少年用一句话补上了核心逻辑。

“你在哪儿学的?”

“你爹的奏折里写的。”狄仁杰指着那本奏折集子里的一份奏折,“贞观八年杜相上了一道奏折说,丰年谷贱伤农,宜令州县设常平仓以平准天下粮价。先生,你说的四门商税报告跟常平仓,是一个壳子里面的东西。”

杜荷把笔放下。他不想再等了。他不想再等一个能让他在李世民面前重新站起来的时机。他回来了。身上没有官职,没有封爵,只有军报上不再有前缀的名字和一个从辽东战场上捡回来的膝盖。但他还有县学,有狄仁杰,有程咬金和李靖说的那些话,有杜如晦的笔记和城阳的嫁妆单。

谁规定了只有坐在朝堂上才能做事。

他把那张写了一半的四门商税报告推到狄仁杰面前。

“你先写第一版。写好了拿给我看。”

“先生去哪儿?”

杜荷站起来走到讲堂门口。六月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打出一道一道白亮的光斑。院里的柳树已经茂盛得遮住了半个天井。

“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在户部把这份报告跑起来的人。”

杜荷走出县学的时候,灰布马车在门口等着他。薛仁贵坐在车夫旁边,弓搁在膝盖上。看见杜荷出来,他把弓背回身后。

“去哪儿?”

“郑府。”

贞观十八年六月。大军班师。朝堂上的储位之争已经烧到了白热化的边缘。长孙无忌的三道奏折躺在李世民的案头。魏王李泰在朝堂上拉拢的人越来越多。晋王李治还在太庙里烧他的香。

而杜荷坐在一辆灰布马车里,膝盖上放着一张还没写完的四门商税月度报告,想着怎么把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批注变成户部的制度。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马车经过朱雀大街的时候,路边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少年。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书外面套着县学的旧课本封皮。书里夹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杜荷回来了。老师。你的下一步是什么。

李治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太庙方向走去。该去上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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