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渊盖苏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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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粮成功的第三天,安市城外的空气变了。
不是天气。是三万守军的士气。高句丽骑兵不再出城巡逻,城墙上的旌旗也少了。城头的守军换岗频率翻了一倍,人累了才会频繁换岗。粮草一断,最先表现出来的不是饥饿,是疲惫。
杜荷把这些写进了军报。这一次不用夹在薛仁贵的敌情汇报里了。郑方不再卡他的军报。每封军报都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岑文本的案头。岑文本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看完之后用朱笔在上面批一两个字。有时候是“准”,有时候是“再核”。批完之后让人把军报转呈御营。
第十二天,御营来了一道手令。不是给岑文本的。是给杜荷的。
手令上只有一行字:杜参赞,朕问你,安市城如果断粮一个月,守军会不会投降?
杜荷拿着这道手令在帐篷里坐了半个时辰。他不是在想答案。他是在想李世民为什么直接问他而不是通过岑文本。这种跳过中间层级的做法不是小事。在军队里,越过你的直属上级直接跟皇帝对话,是升迁的信号,也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信号。
他回了一封军报。很短。
“安市城守军不会投降。原因有三。第一,安市城主帅杨万春是高句丽宿将,曾守辽东二十三年,城在人在四个字刻在他的骨头上。第二,安市城内有独立的井水和盐窖,断粮之后至少可以靠存盐腌制的肉干再撑二十日。第三,高句丽不会坐视安市城被围。援军迟早会来。速攻建安,断其援,方为上策。”
他在最后署名的地方写了“从七品行军参赞杜荷”。这是第一次他在正式军报上用自己的职衔署名。以前他写“罪臣”,以后他也不再是罪臣了。
军报送上去的当天晚上,岑文本派人把他叫到了舆图帐。
岑文本没有寒暄。他用竹鞭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平壤往北,穿过辽东山地,直指安市城。
“高句丽的援军动了。斥候探到的消息是骑兵两万,步卒三万。主帅,”竹鞭在舆图上停了一下,“渊盖苏文。”
杜荷的呼吸停了一拍。
渊盖苏文。这个名字在史书上是李世民东征高句丽最大的对手。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是因为他的战术跟所有高句丽将领都不一样。别人守城,他打野战。别人正面迎战,他断粮道。隋炀帝第三次东征,就是被渊盖苏文拖垮的。他用小股骑兵在隋军后方反复骚扰,连续断粮十二次,把一百一十万大军饿成了三十万。
“援军多久能到?”
“快则七日,慢则半月。渊盖苏文行军有个特点,他从来不暴露真实的行军速度。他放出来的斥候会故意报慢,让你以为他还在半路上,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骑兵已经在你背后了。”
杜荷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平壤往北的线路划了一下。他注意到一条路线:从平壤往东北进入山地之后,有一条狭窄的河谷通道。他在薛仁贵之前做的地形侦察图上见过这条路。
“如果渊盖苏文走这条路,”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三天之内,他的前锋就能摸到安市城南侧的山区。七天之内,五万大军全部到位。”
岑文本用竹鞭敲了敲杜荷的手指。
“这条路叫盖马道。是渊盖苏文自己修的。隋大业年间他征发了三万民夫,硬是在辽东的山里劈出了这条路。这条路比任何一条官道都近。但知道这条路的外人,”他看着杜荷,“几乎没有。你怎么知道的?”
杜荷没法说实话。他不能说我之所以知道这条路,是因为薛仁贵小时候跟渊盖苏文学过箭术,薛仁贵在绛州北山画的地形图上标过类似的山路。他选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之前做地形侦察的时候,薛仁贵注意到安市城南面的山区有一条被压得很实的旧路。路面不宽,但车辙很深。不像是高句丽普通商队走的。臣后来翻了一下隋代的行军记录,发现大业十年隋军斥候曾经提到过一条被高句丽守军严密把守的山路,但斥候队没能靠近。”
岑文本盯着舆图看了很久。他用竹鞭在盖马道上画了一条粗线,然后在这条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圈。
“如果在这里设伏,有可能拦住渊盖苏文的前锋。”
杜荷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飞速计算。盖马道中段是一段峡谷,两侧是峭壁。如果能提前在峡谷两侧的山上布置弩手,确实可以伏击前锋。但渊盖苏文不是一般人。他不会连这条路的中段有没有伏兵都看不出来。
“没用。”杜荷摇了摇头,“渊盖苏文过峡谷之前一定会先派斥候上山。他行军的习惯是前锋每走十里,两翼的斥候必须探完山脊才让主力通过。如果我们是伏军,他的斥候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发现我们。”
岑文本看了杜荷一眼。不是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的惊讶,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的行军习惯?”
“推测。”杜荷不能说薛仁贵在十年前亲眼见过渊盖苏文怎么带兵,“隋史里记录了渊盖苏文三次击败隋军的战例。每一次他用的都是同样的战术:前锋诱敌,两翼包抄,断粮道。能打出这种战术的人,行军途中不可能不在两翼布重哨。”
岑文本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继续看舆图。竹鞭在他手里慢慢翻转,翻了好几圈。
“杜参赞,你今天说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一个从七品行军参赞的职责范围。敌军主帅的指挥习惯、一条没有在任何舆图上标注过的秘密道路、甚至那个火头军的侦察能力,这些都是你的底牌。”
他顿了一下。
“你把底牌打得差不多了。万一这些情报不准确,或者渊盖苏文没有走盖马道,你在参赞营里的名声就会从‘有本事的杜家老二’变成‘信口开河的妄人’。你赌得起吗?”
杜荷沉默了一会儿。
“臣赌不起。但臣不得不赌。”
“为什么?”
“因为如果臣不把这些说出来,渊盖苏文从盖马道冲过来的时候前线会死更多人。臣不想将来被人问,你当时明明知道盖马道的存在,为什么不说?”
岑文本把手里的竹鞭放下来,搁在舆图架上。
“你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底牌都打出去,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他觉得打仗不是一个人赌自己的命,是一个人替三十万人把关。把关的人不能留牌。”
他转过身看着杜荷。
“这是他死之前跟我说的。他说明知前面有坑却不说的人,不配站在朝堂上。你今晚说的这些话,我全记在军报里,连你的署名一起呈给陛下。如果渊盖苏文真的走了盖马道,你会被陛下单独召见。如果没有,”他停了一下,“也没有什么。一个从七品的参赞说错几句话,死不了人。”
杜荷从舆图帐出来的时候,辽东的夜空很清,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安市城的轮廓在星光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柴火的味道。城里有人在做饭。
薛仁贵蹲在帐外等他,手里拿着那张新弓,正在用一块布擦弓臂上的霜。
“渊盖苏文往南来了。”杜荷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薛仁贵擦弓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
“岑文本的斥候探到的。他可能走盖马道。你知道盖马道吗?”
薛仁贵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弓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安市城的黑色剪影。
“知道。师父带我从这条路走过。他从平壤往北回绛州看家人的时候,图近路,就从盖马道上骑马跑。路上有三十六处哨卡和十九个藏兵洞。山脊上的每棵松树下面都有备用的弩箭。他在那些路上走路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从来不走正中间。每一步都踩在路上偏左两步的位置,因为那个位置踩下去的声音跟自然落石的声音最像。”
杜荷听着,后背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你能画出来吗?”
“什么?”
“盖马道上哨卡和藏兵洞的位置。所有你记得的。”
薛仁贵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就着星光在泥地上开始画。他的手指很粗,但画的线很细。一条蜿蜒的山路。三十六个小点分布在路的两侧,哨卡。十九个方框嵌在峭壁里,藏兵洞。松树下备箭的位置他用叉标了出来,一共十二处。
一张十年前留下的记忆,在辽东寒冷的星光下被一根树枝画在泥地上。
“你确定没记错?”
“没记错。”薛仁贵把树枝插在泥地上,“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记住这条路,以后你要么死在这条路上,要么在这条路上活着走出去。”
杜荷从怀里掏出一块炭条和一张纸,把泥地上的图原样描了下来。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跳很快。
因为他在描的这张图,是渊盖苏文最核心的军事机密。一个十年前教会了薛仁贵箭术的高句丽人,不会想到他教过的那个绛州少年,正在大唐参赞营的帐篷外面,把他亲手设计的防线画在泥地上。
“如果渊盖苏文走盖马道,”杜荷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而我们有这张图,”
“他走不了。”薛仁贵说。
不是那种“我们有机会赢”的含糊表达。是“他走不了”。四个字。像在说一个已知的结果。
杜荷转过头看着薛仁贵。月光下,这个十九岁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弓身上握得很紧。指节是白的。
“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碰上他,要不要告诉他这张弓是我自己挣来的。”
“他是你的师父。”
“他是高句丽人。”薛仁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下面碾出来的,“我是大唐的兵。他教过我箭术。但他没教过我替高句丽打仗。”
他站起来,把弓背回身后。
“明天我去探盖马道。”
杜荷也站了起来。
“一起去。”
第十三天清晨。天色还没亮透,杜荷和薛仁贵带着一小队斥候出了行营,往安市城南面的山区摸去。辽东四月的清晨还是冷得刺骨,哈出的白汽在嘴边结成一团又一团的雾。山路越往上越窄,两侧的岩石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有些石头缝里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雪。
走了一个多时辰,薛仁贵忽然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石拨开。碎石下面是一层被踩得非常紧实的泥土。泥土上面有新鲜的辙痕。
“运粮车。”他用手在辙痕两侧量了一下宽度,“跟安市城外截获的车辙宽度一样。至少是三十辆以上的车队碾出来的。”
他顺着辙痕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岩石根部有一小堆被踩灭的灰烬。灰烬还是干的,没有被夜里的露水打湿。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点火。
信号烟的位置。
薛仁贵环顾四周,在岩石上找到一个手印。手印是黑灰留下的,五个手指,掌心很宽。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一下。那个人比他的手还大一圈。高句丽人的手。
“暗哨换班了。从这里往前,每半里一组暗哨。崖壁上的松树下面应该有备用的弩箭。”
他往松树方向走了几步,弯腰从树根下面摸出三支弩箭。箭簇是新的,箭头上的铁还没生锈。
杜荷站在岩石旁边,看着薛仁贵把这些细节一个接一个地翻出来,心里越来越沉。
盖马道上有人。
而且这些人不是在撤。他们是在增。新换的箭头、新踩的灰烬、新增的哨卡,所有这些都在说一件事:渊盖苏文的援军先锋已经在路上了。这些暗哨是在替主力清路。
杜荷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的盖马道防线图,对着泥地上薛仁贵画的那张图比了一下。哨卡的位置和十年前薛仁贵记忆中的位置相比,往南移了三里。藏兵洞的数量从十九个增到了至少二十三个。松树下备箭的点,多六个。
“他在加防线。”杜荷把炭条咬在嘴里,在纸上标注着位置变化,“他知道我们要来。他在堵路。”
“不是堵路。”薛仁贵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抬头看着远处峡谷入口的方向。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是引路。”
峡谷入口处,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在缓缓移动。不是步兵。是骑兵。骑兵的最前面,一面玄色的旗帜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虎头。
渊盖苏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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