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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轻易掀开底牌。

萧景珩攥着催吐汤药的手指泛白,骨节绷得凌厉。他死死盯着姜离那双清明里藏着疯劲的眼,胸口剧烈起伏,满腔几乎要冲出口的怒火与担忧,最终只沉成一声重叹。

他懂了。

眼前这个女人,早把自己活成了一枚死子,一枚随时准备与棋手同归于尽的死子。

“去城西。”

姜离的声音已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场以命相搏的豪赌,不过是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她靠上车壁,闭目,在脑中一寸寸复盘计划,连一丝疏漏都不肯放过。

萧景珩没再多问,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那瓶催吐药小心收进暗格,随即对车夫沉声道:“绕路,去城西乱葬岗附近转一圈,莫要靠太近。”

马车再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车厢内陷入漫长沉默,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交错,空气重得像暴风雨将至前的云。

半个时辰后,马车行至城西郊外,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飘了进来。

萧景珩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

远处,荒芜乱葬岗浸在夕阳残照里,阴森可怖,几株枯朽歪树立得如同鬼影。乱葬岗边缘,果然有一座半塌的废弃石坛。

“就是那里。”姜离也凑了过来,目光锐亮,“德妃的人,必定在暗处盯着我们。”

萧景珩的视线却没在祭坛上多留,飞快扫过四周,鼻息微动,眉头骤然锁紧,压着声线:“不止一拨。”

姜离心头一紧。

“东南矮树林里藏着一个。”他语气冷冽,“该是德妃派来查你是否‘听话’的眼线,气息杂,是江湖好手。”

顿了顿,他目光投向他们来时路的高坡:“但坡上还有两人。气息干净,带着禁军特有的血腥煞气,站位是军中哨探的规矩。若我没猜错,是容贵妃的人。”

一句话,便把眼前危局剖得明明白白。

德妃的人监视她是否听命,容贵妃的死士伺机抓柄,甚至可能直接下杀手。

她如同一块被两头猛虎同时盯上的肉,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很好。”

姜离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冷锐的笑。

鱼儿尽数上钩,这出戏,才算真正开场。

她对萧景珩点头,示意车夫离开。

马车不远不近绕乱葬岗一圈,便径直掉头返程。

整套动作,看上去就像主家在确认地点,谨慎又合乎情理。

矮树林中,黑衣人收回目光。

这废妃果然被娘娘的毒酒拿捏得死死的,连侥幸催吐都不敢,第一时间便来探路,看来是彻底认命了。

他悄无声息退入阴影,消失无踪。

远处高坡上,两名伪装成樵夫的汉子对视一眼,一人低声道:“目标只是探路,无异动,无法下手。回禀主子,继续盯。”

谁也没发觉,就在他们全神贯注盯着马车时,一只信鸽从马车另一侧悄然振翅,融进暮色。

马车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一条僻静死胡同,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后门处。

这里是萧景珩在宫外的秘密据点。

踏入安全内室,萧景珩立刻把催吐汤药递来,神色凝重:“喝下去,立刻。”

这一次,姜离没有拒绝。

她接过瓷瓶,将刺鼻药汁一饮而尽。

猛烈药性瞬间在胃里翻江倒海。她捂嘴冲到痰盂前,剧烈呕吐,直到吐出的只剩酸水,才脸色惨白、浑身脱力地瘫在椅上。

萧景珩连忙递上温水与蜜饯。等她稍缓,便从书案拿起一卷轴与一套衣物。

“这是京城最细的舆防图,地上街道、地下水道,一应俱全。”他将地图铺开,朱砂墨笔标注密密麻麻,“这是给你备的男装书生服,尺寸合身。”

姜离的目光落在图上,原书中那些关于京城隐秘通道的记载,瞬间清晰浮现。

她指尖划过纵横线条,最终精准停在皇城东北角与外城旧渠交汇之处。

“就是这里。”她提笔圈下,“前朝废弃排水暗道,早已无人知晓。入口在冷宫偏院枯井,出口在城西悦来客栈后院柴房。”

这条暗道,原是书中后期配角逃出生天的生路。

如今,她要提前用它,布下金蝉脱壳之计。

次日,姜离拖着一副中毒体虚的病容,强撑精神入宫面圣。

她以查案为由,恳请皇帝允她出宫数日,前往城西实地探查。

皇帝望着她苍白脸色与眼底破釜沉舟的决绝,心中利用与猜忌再度占了上风。

沉吟片刻,他准了请求,却又“体贴”补上一句:“你一介女流,出宫办案多有不便,朕便派大理寺少卿陆远修全程护你,也好随时接应。”

旨意落下,殿下陆远修出列领命。

他抬眼,锐利如鹰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姜离身上,交织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第三重监视,以“保护”之名,堂而皇之地压了下来。

出宫定在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大理寺备好的青布马车已停在冷宫之外。

马车内外被仔细搜查过,确保无任何夹带。

陆远修身着绯色官袍,跨坐神骏黑马,面无表情等候一旁。

姜离换上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在宫人引领下登车。

车轮缓缓滚动,驶向宫门。

巍峨宫门前,马车按例停下,接受守门禁军最后盘查。

车帘掀开,禁卫统领手持画像,仔细比对车内姜离容貌,又用枪尾敲击车厢底板与四壁,确认无夹层暗格。

全程,陆远修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宫门外,街市已然苏醒。

挑担卖糖葫芦的小贩,频频望向宫门;茶寮里喝粗茶的脚夫,看似歇脚,余光却锁着那辆青布马车;更远处,几个闲逛路人看似随意走动,却隐隐围成一圈。

德妃眼线、容贵妃死士、大理寺官差,三方势力明暗交织,在宫门外织成一张无形大网,将这辆小小马车困在正中。

检查完毕,禁卫统领挥手放行。

“启程。”

陆远修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温度。

马车终于驶出厚重宫门,缓缓汇入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人潮之中。

阳光透过窗缝照入,在摇晃车厢里投下斑驳碎影。

四周鼎沸人声与喧嚣,恍若隔世。

阳光从车窗缝隙斜切而入,在摇晃的车厢里落满斑驳碎影。

街外鼎沸人声、车马喧闹,隔着一层车帘,恍若隔世。

姜离端坐车厢正中,背脊挺得笔直,双目轻阖。

那张刻意染了药毒、过分苍白的容颜,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心绪。

唯有搭在膝头的指尖,指节微微发力,泛出青白。

她在数心跳。

从宫门行至朱雀大街十字街口,按常规车速,恰好三百一十五息。

这是她与萧景珩趴在舆图上,反复推演无数次的精准时辰。

三百一十。

三百一十一。

心跳落到第三百一十二下时,车厢底板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暗号已至。

大局,启。

同一刹那,车外世界轰然炸开。

凄厉马嘶刺破长天,紧跟着木轮失控摩擦的刺耳锐响,重物倾轧、瓷器崩碎,混着人群猝不及防的惊呼尖叫,瞬间掀翻整条朱雀大街。

混乱如冷水泼入滚油,一发不可收拾。

“走水了!北边铺面起火了!”

“快避让!惊马冲街,要撞人了!”

真假呼喊交错缠绕,街上人流如被无形大手搅动的蚁群,瞬间溃乱四散。

卖杂耍的货郎被撞翻,铜锣滚地、猴子乱窜;

运丝绸的板车侧翻在地,五彩锦缎如瀑布倾泻,直接堵死本就拥挤的街面。

骑黑马的陆远修反应极快,骚乱乍起的瞬间,手掌已然按上腰间佩刀,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四方,分毫不漏。

眼见一匹拉菜的惊马疯了般直冲而来,身后还拖着半截断裂车辕,势头汹汹。

“护住马车!”

陆远修声线冷沉,不见半分慌乱。

身侧几名大理寺官差即刻上前列成人墙,欲硬生生拦下惊马。

而他自己,三分注意力始终牢牢锁在那辆青布马车之上,未曾有片刻松懈。

只是世间再周密的外防,也防不住内里暗度陈仓。

就在所有人视线被狂奔惊马、漫天锦缎、远处隐约狼烟尽数吸引的刹那——

车厢内,姜离动了。

身形轻如狸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双掌在坐垫边缘一按一旋,一块严丝合缝的车厢地板,悄然向下翻开,露出黑沉沉的暗道入口。

地底幽深幽暗,一股尘封已久的潮湿腐气扑面而来。

活板门开启刹那,她随手扶正身旁备好的人偶。

旧衣堆砌身形,假发遮掩轮廓,背对车帘稳稳端坐。

从外面透过帘缝望去,只看得见一道安静不动的背影,毫无破绽。

诸事办妥,她再不犹豫。

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洞口边缘,身形如游鱼般顺势滑入无边黑暗。

砰。

活板门在身后悄然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全程不过三息。

车厢恢复原样,只剩一具孤零零的假人,随马车轻轻摇晃,替她继续扮演囚徒身份。

街外骚乱仍在蔓延。

陆远修麾下亲卫墨羽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便强行制住惊马。

大理寺官差迅速疏导人流、清整路面,稳住局势。

整场风波,从爆发到平息,不过一炷香。

街道渐渐恢复通行,只剩满地狼藉。

“大人,只是意外。”墨羽折返到陆远修身侧,低声禀报,“菜贩车轴骤断,惊了马匹。至于走水呼喊,皆是谣传,并无火情。”

陆远修眉头却锁得更紧。

一切太过凑巧,凑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分秒不差的戏台大戏。

目光重新落回那辆缓缓重启的青布马车,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违和感。

“墨羽。”他忽然开口,嗓音低沉,“骚乱前后,马车碾过两处积水洼地,你可察觉车辙深浅变化?”

墨羽身形一震,瞬间懂了他言下之意。

他记忆力超凡,感官如野兽般敏锐,脑中瞬间复盘方才画面。

骚乱前马车过积水,轮痕深陷;

骚乱后再度启动碾过水渍,印痕明显变浅。

车中分量,轻了!

“不好!”墨羽脸色骤变。

陆远修眼底瞬间覆满沉冷阴翳,素来无波的冰山面容,第一次裂开失态裂痕。

猛地夹紧马腹,厉声断喝:“追!截住那辆马车!”

令下,数名精锐骑士策马疾驰,如离弦之箭,直扑那辆看似寻常的青布车。

……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地下废弃暗道。

姜离置身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泥土腥气混着陈腐水汽弥漫四周,脚下石砖湿滑,一步一陷。

通道狭窄低矮,只容一人躬身通行。

她无灯火照明,仅凭前世残存记忆,辅以双手触壁辨路,在迷宫般的岔道里稳步穿行。

心跳很快,却不是畏惧。

是挣脱牢笼、重获掌控自身的滚烫兴奋。

头顶隐约传来人声喧嚣、车轮滚滚,那是地上世界的繁华,亦是困住她的枷锁牢笼。

而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地底幽暗,才是她真正踏出樊笼的第一步。

不知躬身走了多久,前方缝隙里,终于漏进一缕微弱天光。

光亮从石壁夹缝渗落,像绝境里递来的一线生机。

她知道,出口到了。

天光尽头,是悦来客栈后院一间废弃柴房。

依记忆摸索,推动一块松动墙砖,眼前即刻现出一人宽窄的洞口。

柴房内杂物堆砌,蛛网密布,唯独干草堆下,静静放着一个干净包裹。

是萧景珩提前为她备好的退路行囊。

她迅速褪去弃妃素裙,换上包裹内青色儒衫。

长发高束,以半旧方巾掩去女子秀气;

取特制草药膏匀敷面颊,令白皙肤色化作蜡黄朴素;

眉黛轻描,加粗眉峰,掩去眉眼柔媚,添上几分少年英气。

最后换上内里垫高的布靴,身形骤然拔高,线条也愈发硬朗。

取过小铜镜端详,镜中再无深宫弃妃姜离。

只剩一个面色微黄、身形清瘦,带着几分落魄风尘的清秀书生。

她将换下的衣裙、人偶假发尽数塞入暗道深处,封好墙砖洞口,掸去周身尘灰,从容推开柴房木门,缓步走入客栈后院。

……

京城西郊官道。

“停车。”

陆远修声冷如腊月寒风。

青布马车被骑士层层合围,车夫吓得面无血色,慌忙勒紧缰绳。

陆远修翻身下马,一步步踏向马车。

墨羽与一众官差紧随其后,神情肃杀,手按刀柄,如临大敌。

过往行旅、商队见状纷纷避让,远远驻足观望。

陆远修不给车夫半句辩解机会,抬手直接掀开车帘。

日光涌入车厢,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车厢空空荡荡,只有那具旧衣假发堆砌的人偶,歪歪斜斜靠在车壁上,像在无声嘲弄这场徒劳追捕。

陆远修瞳孔骤然一缩。

立在车前,任由官道长风拂动衣袍。

素来沉稳冷硬的面容,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浮出失控、愕然、阴沉。

他布下三重监视天罗地网,自认牢不可破。

竟被世人眼中柔弱无依的弃妃,以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从容脱身,撕开偌大一道缺口。

金蝉脱壳。

好一个金蝉脱壳。

……

京城另一端,悦来客栈大堂。

一身青衫的清瘦书生缓步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轻轻搁在柜面。

玉佩雕一丛疏竹,风骨潇洒,正是九皇子萧景珩贴身私物。

书生抬眼,声线清朗,刻意压出一丝沙哑,褪去女子柔婉:

“店家,我来取一间……提前预定好的客房。”

暗道无光,脱身樊笼。

自此人间,再无弃妃姜离,只有书生,踏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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