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富家小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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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富家小姐

三日后，陆小川依约来到顾府。

高门大户，朱漆铜环，门楣上“顾宅”二字金光熠熠，透着豪奢。

管家引他入内，穿过几进院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彰显着江宁丝绸巨贾的财力。

顾老爷在花厅见了他。

对方是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富态男子，眉头紧锁，眼下带着疲惫的青黑。

他看见陆小川如此年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面上还算客气。

“陆大夫，小女的病……唉，折腾了半年有余，请了不下十位大夫，都说是什么‘郁症’、‘心疾’，药吃了无数，人却越发恍惚。”

“听说陆大夫是李知府的座上宾，医术高明，还请费心。”顾老爷语气焦灼，显然被女儿的怪病折腾得不轻。

“晚辈自当尽力。还请顾老爷带路，容我先见见小姐。”陆小川拱手。

顾老爷亲自引他往后宅深处走，来到一处名为“听竹轩”的独立小院。

院子不大，种了几丛翠竹，清幽雅致，但过于安静，透着一股压抑。

丫鬟守在门外，见老爷和大夫来，连忙行礼。

“眉儿，陆大夫来了。”顾老爷在门外温声道。

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倦意的回应：“请进。”

顾老爷推开门，示意陆小川进去，自己却没进，只低声嘱咐：“陆大夫请自便，我就在外面候着。”

看来是被女儿之前的状况弄怕了，不敢轻易刺激。

陆小川点头，独自走进屋内。

屋子布置得精巧，琴棋书画俱全，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但窗户紧闭，光线有些昏暗。

顾轻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罗衣裙，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未戴帷帽，脸色比前日更加苍白，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竹影，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

“陆大夫。”她声音细弱，起身想行礼，身子却晃了一下。

“顾小姐不必多礼，快请坐。”陆小川忙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她对面的绣墩坐了。

他仔细打量她，气色比在铺子里时更差，眼下乌青明显，唇色淡白，唯有颧骨处那点不正常的潮红依旧。

“小姐这两日感觉如何？夜里可睡得着？饮食可有改善？”陆小川放柔声音，开始问诊。

顾轻眉轻轻摇头，眼神飘忽：“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乱梦纷纭。吃不下东西，勉强咽下也觉得堵在胸口。”

“心里时而空落落的，时而又像塞了团棉花，透不过气。想哭，有时又会莫名其妙想笑，自己都觉着像个疯子。”

她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一丝自嘲的哽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陆小川心中了然。

这症状，与《金匮要略》中“意欲食复不能食，常默默，欲卧不能卧，欲行不能行，饮食或有美时，或有不用闻食臭时，如寒无寒，如热无热……”的描述颇为契合。

再加上她“口苦、小便赤、脉微数”的表现，基本可断定是“百合病”无疑。病机核心在于心肺阴虚，虚热内生，扰乱神明。

“小姐此症，非疯非癫，乃脏腑失调所致，切勿自责。”陆小川温声安抚，切入关键，“只是，此病往往有诱因。”

“小姐仔细想想，发病之前，可曾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或是……受过惊吓？”

顾轻眉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向陆小川，嘴唇微微发抖。

她避开了陆小川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

就在陆小川以为她不会说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半年前……秋日，我院里的张嬷嬷，夜里失足跌进后园的荷花池……淹死了。我……我第二日清晨才知晓。”

“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最是疼我……”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那几日，我夜夜梦见她浑身湿透站在我床前，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后来，就渐渐睡不好，吃不下，心里总是慌，看什么都觉得不真切……”

她没再说下去，但陆小川已经听明白了。

至亲之人意外横死，且死状凄惨，对顾轻眉这样心思敏感的女子来说，冲击是巨大的。这成了诱发“百合病”的直接心因。

而且，他注意到顾轻眉提到“失足跌进荷花池”时，语气有一丝疑惧，似乎她自己内心深处，也并不完全相信那是“意外”。

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治病要紧。

“我明白了。”陆小川点头，“小姐这是惊悸伤心，悲忧伤肺，致使心肺阴血耗伤，虚热内生，上扰神明，才生出这许多恍惚不适。”

“此病可治，但需小姐信我，按时服药，更要试着放下心结，莫再沉溺悲恐之中。”

顾轻眉转回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真的能治？”

“能。”陆小川斩钉截铁，“我先为小姐行一次针，安神定志，缓解当下的烦躁恍惚。再开一剂汤药，滋阴清热，养心安神。双管齐下，必有改善。”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顾轻眉看到那细长的银针，瑟缩了一下，但没反对。

“请小姐放松，靠在榻上即可。”

顾轻眉依言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

陆小川净了手，捻起一根银针，在灯焰上掠过消毒，然后精准刺入她头顶的百会穴，轻轻捻转。

“嗯……”顾轻眉轻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

陆小川动作不停，又取针依次刺入神庭、印堂、内关。

每一针刺入，顾轻眉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呼吸也急促几分。

陆小川一边行针，一边用低沉平缓的嗓音安抚：“放松……感觉气息下沉……想象那些烦乱的念头，像灰尘一样，被针尖引走……”

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磁性，顾轻眉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急促的呼吸也变得悠长。

行针约一刻钟。

陆小川起针，顾轻眉睁开眼，眼神虽然依旧疲惫，但少了几分之前的惊惶，多了些清明。

“感觉如何？”陆小川问。

“头……似乎轻快了些。心里也没那么慌了。”顾轻眉轻声说。

“那就好。”陆小川收起针，提笔开方。

他以《金匮》百合地黄汤为基础，结合顾轻眉症状，加入优化百合、生地黄、知母、丹参、茯神、小麦、大枣等，意在滋阴清热、养心安神、兼益脾肺。他特意注明，百合、地黄需用上品，先煎。

“此方先抓三剂，每日一剂，早晚分服。五日后我再来复诊，根据情况调整。”

陆小川将方子递给她，又从药箱里拿出三个小纸包，“这里是我炮制过的百合、地黄和丹参，品质比市面寻常药材好些，小姐可让药房一并加入同煎。”

顾轻眉接过方子和药包，不经意触到陆小川的手，冰凉滑腻，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低声道谢。

治疗结束，陆小川告辞出来。

顾老爷一直等在院外，见女儿没有像往常那样治疗后烦躁哭闹，反而神色平静，眼中有了点活气，顿时对陆小川高看了几分，态度也热情不少。

“有劳陆大夫！若小女之病真能好转，顾某必有重谢！”

“顾老爷客气，分内之事。”陆小川客气几句，由管家送出府。

走出顾府大门，天色已近黄昏。

陆小川回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门楼，转身往西市方向走，没走几步，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似乎有视线落在身上。

他猛地回头，街上行人匆匆，并无可疑之人。是错觉？还是……

陆小川眯了眯眼，没再多停留，加快脚步汇入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