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棉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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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棉花

周琳琅今年十六，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她娘亲柳佳人在后宫里不算得宠，跟先皇后的关系也说不上和睦，可她拼着一口气，硬是替女儿定了个榜眼夫婿。

那篇文章她亲眼看过，花团锦簇，辞藻华丽，搁在哪儿都不丢人。婚期都定下了，谁知道天佑帝忽然驾崩，一应喜事便搁置下来，少说也要服孝一年。

沈令则原本没把这桩婚事放在心上，可宋葶的事一查，顺藤摸瓜，扯出了一串人的底细。那位榜眼郎君，名头响亮，文章锦绣，可惜里外不一。

文章是文章，人是人，字写得好看的，心未必端正。

私底下却跟陈家那个不学无术的小纨绔称兄道弟，隔三差五便邀在一处吃酒。席面从不摆在正经酒楼，专拣那些花街柳巷里的暗门子，胭脂香混着酒气，猜拳声压着丝竹管弦，时常喝到后半夜，东倒西歪地被小厮搀出来，连路都走不稳。

她把那些消息摆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周琳琅被点名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沈令则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你要不要换门亲事？”

周琳琅“啊”了一声，低下头没说话。

倒是柳佳人先急了，攥着手帕上前一步：“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在后宫里熬了这些年，自诩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可唯独女儿的事，她做不到镇定。

沈令则摇了摇头，把那些事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每说一句，她脸色便白了几分。

她不想女儿变成政治筹码，所以才搭了人情，早早将亲事定下。看着那榜眼有才学、有前途，没成想差点害了女儿。

周琳琅胆子有些小，但有母妃在场，面对的熟悉的皇兄皇嫂，也敢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其实我没见过他。”

她的语气里没有委屈和不甘，只有一种诚实的迷茫。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是盲婚哑嫁，也不会是什么很差劲的人家。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姓名、家世、文章考了第几名。至于他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一概不知。

提起那人，她就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沈令则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在许多人听来大概过于天真的话：“若不心悦，为何要嫁人？”

周琳琅抬起头，眼里有困惑，有惊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本是天经地义的，她从没想过还能做选择。她下意识看向周临安，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皇嫂说错了”的暗示。

可周临安叫她失望了。

他不仅没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赞同道：“本来就该如此。”他看了沈令则一眼，没再多说，可那一眼里的意思，谁都看得明白，他们夫妻，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周琳琅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脸庞微微发烫。沈令则摆摆手，语气轻快起来：“没事，慢慢相看，入赘也行。”反正皇帝的妹妹不愁嫁。

柳佳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牵着女儿的手退了出去。账本厚厚一沓握在手里，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御书房的门合上，重归安静。

沈令则将新一期还未发表的报纸铺展开来，从头到尾翻了几遍，最后在边角留白处写上一则简短的寻宝启事。

她要找的东西不是旁的，正是白叠子，也就是棉花。

“冬天要来了，没有御寒的物品，会死更多的人。”棉花的培育势在必行，可这个朝代还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只能往南方再往南的地方去找。

或许比岭南更远、比交趾更偏、连朝廷的舆图上都标不清楚的地方。

她把“白叠子”三个字又描了一遍，墨迹浓重了几分：“这东西怕霜冻，生长期长，但对土质不挑，只要伺候得当，产量不低。”

周临安不知道白叠子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如若无人开荒种田，就没有粮食收获，百姓就得饿肚子，这是个死循环。

世家捐的粮食再多，终有吃完的一天，倘若不能授人以渔，早晚会有吃穷朝廷的那一日。

《大周报》不是万能的，但也不能小瞧它的作用。一份能传遍天下的报纸，想找几株白叠子，肯定比朝廷发公告要快得多。

沈令则放下笔，已经开始盘算将来的事：等有了大面积的产出，不止是棉被棉鞋，还有纯棉的内衣袜子，从老到小所有人都能穿上。而且棉花还能做成火药棉，到了那个时候，比黑火药的威力还要大好几倍。

周临安的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却没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而是看着她指尖沾着的那一小块墨渍，伸手过去将她的手握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话来，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你整日写那破报纸，都不理我了。”

沈令则愣了一下，没好气地反驳道：“怎么就破报纸了？”

周临安没接话，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蹭，把那小块墨渍蹭得模糊了一片。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撒娇，他眼神里有那么一点不自在，像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丢人了，可又舍不得收回来。

“几岁了？还跟一张报纸吃醋？”沈令则捏着笔杆转了个方向，毛峰对准周临安的眼周便开始落笔。一笔一圈，沿着他的眼眶描出两个圈，“那谁谁家跟你一样大的，都当孩子爹了……”

周临安眼睛痒痒的，仍是没躲开，任由她在脸上胡乱涂着。

“那我不是当不了孩子爹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偏还带着一种道理在我这边但我怎么就是硬气不起来的委屈。

沈令则忽然“呀”了一声，手里毛笔停顿下来，眼周那两圈墨迹已经晕开，黑乎乎地糊了两片，配上他那副又委屈又不肯认的表情，活像只幽怨的大熊猫。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妹令仪前几日送来了药方，说是改良后的避子方，其中加了不少寒凉药材，吃了之后至少一年不育。

偏偏她几日忙着写报纸，全然忘了这一茬，这下反给自己套路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