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笔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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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笔刀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没散尽，便有侍卫将头版头条的《大周报》张贴在衙门口和书院外的告示栏上。与此同时，报童们走街串巷，边跑边喊，清脆的童音在晨雾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最新出炉的《大周报》，捐十一万石救灾粮——”

那声音像一把石子丢入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议论声便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书院门口，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围着那张排版新异的报纸，有人赞叹柳家的大义，有人议论王家的果决，还有人对着这从未见过的“报纸”本身啧啧称奇。

而在城东那片深宅大院里，昨日刚进过宫的几位世家家主，还没想好怎么应对新帝这一手，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以为可以拖上几日，商量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对策来，却不曾想周临安压根没有给他们商量的机会。

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满城百姓都知道了，唯独他们还蒙在鼓里。

陈家府邸的书房里，陈鹤弦将报纸重重拍在桌上，茶碗被震得翻倒在一边，茶水洇开来，恰好浸透了“十一万石”那几个大字。

“柳家这个老匹夫，就他会做好人！”

“王家怕是从头到尾就跟新帝穿同一条裤子。”另一位家主捻着胡须，脸色阴沉，“咱们昨日在偏殿里喝凉茶，人家怕是早就在御书房里把账算清了。”

“真金白银地捐粮？这个冤大头，谁爱当谁当！”有人拍案而起，踹翻了庭院中的花盆。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冤大头，不当也得当。

只是被人捷足先登了一步，如今再凑上去，无论捐多少，都只能排在后头吃灰了。

这个时代识字的人不多，消息传得慢，可周临安这一手却是小刀喇屁股——叫人开了眼了。

他安排了不少识字的书生，在茶馆、在集市、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把报纸上的内容一条一条念给百姓听。

口口相传，一人告诉十人，十人告诉百人，消息便以京城为中心，像涟漪一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不出两日，连城郊的菜农都知道王家、柳家捐了粮，至于其他世家捐没捐、捐了多少，倒是没人说得上来。

陈家的小曾孙今年才三岁，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他从学堂回来，书包还没放下，便举着那张皱巴巴的《大周报》跑进书房，指着上头那几个大字，奶声奶气地问：“曾祖父，上头怎么没有咱们家的名字？”

陈鹤弦愣在原地，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在百姓心中，捐了粮的就是好人，没捐的就是为富不仁。

倘若这名声传出去，陈家的铺子、陈家的田庄、陈家经营了几代的生意，都会跟着受损。

他连夜召了族中几位主事的人议事，烛火一直燃到后半夜都未灭。

不过两日的工夫，整个大周都知道了《大周报》的名头，也知道了王家、柳家带头捐粮的事。

等灾民的谢恩声从西北边境传回京城，传进各大世家家主的耳朵里时，陈家、高家、张家、慕容家、江家的人，早已排着队进了宫。

剩下那些还没动静的，听到旁人进宫的消息，当即脸色铁青，赶紧命人备车。再耽搁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而此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令则，已经在着手筹备下一期的《大周报》了。

没错，这份报纸正是她一手创立的，带着刘文远等人共同撰写。

第一期的头版头条写的是国家大事，堂堂正正，掷地有声。可到了第二期、第三期，她就不打算再写这些了。

她心里很清楚，想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天下，光靠国家大事远远不够，还要靠那些让人拍案惊奇的事、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人类的天性是八卦，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在这样一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又有谁会拒绝一份皇室出品、质量保证的正规小报呢？

刘文远坐在她对面，翻着沈令则写好的稿子，看完一篇又翻一篇，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来，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女君写得真好，直白却不失锋利，通俗却不落俗套，刘某甘拜下风。”

他在山中做了八年土匪，那一身文墨功夫却从没搁下，眼光依旧毒辣。他见过好文章，也曾自己写出过好文章，可他不得不承认，沈令则笔下这一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篇都更懂得什么叫击中人心。

沈令则将稿子收回来，压在镇纸下面，只淡淡说了句“先生过誉了”。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不过是刷了太多年的小某书和抖某音，深知媒体搞事情的套路，看遍了各种标题党和网感内容。

风从窗棂里挤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哗啦哗啦地响着，她没有抬头，只是将笔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个天下什么都缺。

缺粮食，缺衣被，缺医生，缺能修桥铺路的青壮年，缺肯在田埂上蹲下来教农人育种的老把式。

但这里不缺想好好活着的人。

田埂上佝偻着腰的老农，粥棚前排着长队的妇人，尸山血海里撑着一口气的将士......他们每一个都想活，都想让自己的家人活。哪怕土地干了，哪怕种子烂了，哪怕今年的庄稼全死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而沈令则愿意添砖加瓦尽一份力，让更多人能够活下去。

一张报纸很轻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就是这张轻飘飘的纸，能让该看见的人看见真相，让该害怕的人感到害怕。

灾民不知道哪里能领到粮，报纸会告诉他们；世家还想继续装聋作哑，报纸会把他们的名字晾在光天化日之下。笔杆子从来就不比刀枪轻半分，刀枪能取人性命，而笔杆子能改人心志、能定天下大势、能让那些以为自己永远能藏在暗处的人无处遁形。

她握着笔，就像握着一把刀。这把刀不沾血，却能改天换地，能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要一个公道。

再小的火光，也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