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让他演！看他怎么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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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天阴沉沉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报摊刚铺开新到的报纸，油墨味还没散，一个标题就格外扎眼。

《郑怀远：论当下电视剧创作中的低俗狂欢倾向》。

这行字的个头不大，可那股子装腔作势的劲儿，比头版头条还让人看着别扭。

文章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直说《战神归来》就是纯粹博眼球，剧情没逻辑，人物塑造乱来，完全是在迎合观众的低级趣味，把艺术的审美和分寸都丢到了脑后。

尤其有一句，指名道姓，更让人不舒服。

说某些新冒头的创作者，就爱煽动观众情绪来骗取叫好声，说白了就是拿观众的乐子当自己的饭碗。

报亭老板照着念到这，自己都撇了撇嘴。

早上来买菜的大妈们本来还挑着报纸，一听是骂《战神归来》的，立刻就围了上来。

一个大妈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眯着眼看了半天，火气顿时就上来了。

“什么叫低级趣味？我一个老太婆就爱看战神收拾那帮坏蛋，碍着谁了？”

旁边卖豆腐的小贩更直接，手里的豆腐刀在案板上“铛”的一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帮写文章的，就是吃饱了撑的。自己拍的东西没人看，还不让别人看个痛快了？”

街头巷尾骂得热闹，但第一个炸开锅的，还是那个废弃仓库。

上午九点，钱大壮抱着新买的胶带回来，顺手在门口捎了份报纸。

本来还想看看有没有夸剧组的版面。

结果眼睛一扫，看到那个标题，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大个子站在门口，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觉得血都往脑门上涌。

看到“博眼球”三个字，钱大壮手里的报纸被捏得嘎吱响。再看到“没水平”，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等读到“讨好低级趣味”时，钱大壮再也忍不住，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我讨好他姥姥！”

这一嗓子，把仓库里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老周头正蹲着换灯泡，手一抖，灯罩差点摔下来。柳嫂子刚洗完戏服，端着盆就跑了出来。小豆芽抱着本子从布景后头钻出来，跑得鞋都快掉了。

赵大勇刚练完台词，额头上还冒着汗，一看钱大壮那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

“怎么了这是？”

钱大壮没说话，直接把报纸摔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

小豆芽第一个扑过去看，没看两行，小脸就气得通红。

“什么低级趣味？他懂个屁！咱们的观众喜欢看也有错了？”

柳嫂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凑过去看，看到一半，气得把水盆往地上一墩，水溅了自己一裤腿。

“他骂谁博眼球呢？那些老太太边看边抹眼泪的时候，他搁哪儿喝茶呢？还有脸说我们没水平！”

老周头更直接。

老头子看完整篇文章，脸都气青了，手里的烟斗在桌沿上重重的磕了一下。

“郑怀远这老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儿。自己那套老掉牙的卖不出去了，就跑到报纸上装大爷。还什么低级趣味，我看他就是纯粹的嫉妒！”

赵大勇不像他们那么会骂人，但他越是安静，反而越让人心里发毛。

他粗糙的手掌压着报纸的一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闷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的意思，是咱们老百姓就不配看个痛快戏？”

仓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是没火了，是那股火气全都憋在了胸口，烧得更旺了。

钱大壮在原地气得直转圈，终于憋不住了，抄起角落的木凳子就要往外冲。

“走，我也去报社！老子也能写文章，非让他知道知道，拳头大的评论文章是怎么写的！”

小豆芽也跟着激动起来，抱着场记本一脸气愤。

“我去印传单！就写郑怀远看不懂人话！”

柳嫂子掐着腰，已经在盘算了。

“我去我们家属院门口骂，让全院都知道这老头子是什么货色！”

老周头拎着烟斗站起来，胡子都在发抖。

“算我一个！今天非得跟这帮装蒜的掰扯明白不可！”

四个人吵吵嚷嚷，仓库里的气氛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虞星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拎着一小包瓜子，靠在门边，眼角带着一丝笑意，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钱大壮一看见她，立刻转过头。

“虞姐，这你还笑得出来？他都快指着你鼻子骂了！”

虞星野慢悠悠的走过来，把瓜子往桌上一放，自己拿起那张报纸扫了几眼。

看完，虞星野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还行。”

柳嫂子一听就急了。

“还行？这都骂成这样了，还叫还行？”

虞星野把报纸叠起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菜咸了。

“骂得挺狠，扣的帽子也够大，看来是真给逼急了。”

老周头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有点不会了。

“你不生气？”

“生气啊。”虞星野回答得很干脆，“但在报纸上吵架，太没劲了。”

虞星野说着，把报纸卷成一卷，在手心敲了两下，声音压低了些。

“想回嘴，不能在报纸上。”她顿了顿，“得在戏里。”

这话一出，钱大壮愣了一下，接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戏里回？”

虞星野“嗯”了一声，眼里那点懒散不见了，变得跟平时一样锐利。

“他不是喜欢谈格调，谈审美吗？那就给他个角色，让他在咱们的戏里好好活一回。”

小豆芽一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虞姐，你是说，写个跟他一样的角色？”

“像，但别太明显。”虞星野把报纸往桌上一扔，指了指上面的名字，“要让他坏得更斯文点，酸得更体面点。嘴里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表面清高得不行，骨子里全是小算盘。”

柳嫂子眼睛都亮了。

“这个我熟！我们院里以前就有这种人，嘴上说着读书人要有风骨，一听说单位要分房子，跑得比谁都快！”

老周头也来了精神，用烟斗敲了敲手心。

“对！还得让他老拿规矩压人，动不动就说别人没教养、没审美，好像就他一个人有文化似的。”

钱大壮一咧嘴，火气早没了，换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就让他装！前脚刚教训完别人，后脚自己就当众出丑，那才好玩！”

虞星野立刻来了劲头，抓起桌上的铅笔就往黑板前走。

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又清脆又利落。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们太熟悉这节奏了。

这架势一出来，就说明虞姐又要动手改戏了。

虞星野抬手，在留着昨天痕迹的黑板上刷刷写下一行字。

“新角色：评论家，酸腐型。”

小豆芽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手底下飞快的记。

虞星野边写边说，语速极快。

“先给他个外形。城里报社的专栏作家，最会装样子。走哪儿都端个大茶缸子，喜欢皱着眉，张嘴闭嘴就是格调、品位。”

老周头马上接话：“还得戴个眼镜。”

虞星野点头：“戴，镜片越厚越好。再给他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看着穷讲究，其实最爱占小便宜。”

柳嫂子已经乐得不行，拍着大腿补充：“对对对，还得嫌弃别人吃饭声音大，结果自己偷偷往口袋里塞点心。”

“没错。”虞星野笑了一下，铅笔继续往下写，“他的作用，就是在主角每次想干点实事的时候，跳出来指手画脚，说这不体面，那没档次，真正的文化人做事不该这样。嘴上好像是为大家好，其实就是怕主角把他的老规矩给破了，断了他的路。”

钱大壮听得直点头：“这不就是郑怀远本人吗？”

“不。”虞星野抬眼，笑得有点冷，“这是比郑怀远更完整的郑怀远。把他身上装出来的清高，还有他自以为的体面和风骨，全都塞进这个角色里，再放大给所有人看。”

老周头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解气。

“那最后怎么收拾他？”

虞星野没急着回答，先在黑板上画了三个箭头，旁边写上：轻视，震惊，失态。

她回过身，看着众人，眼睛亮得惊人。

“这种角色，不能让他一上来就吃瘪，那太便宜他了。得先让他站在高处教训人，说得越狠越好。然后，让主角把事一件件做成，让老百姓都拍手叫好。最后让这个酸秀才亲眼看着，他嘴里那些低级的东西，偏偏最得人心。”

她说到这，手指轻轻点了点黑板上“失态”那个词。

“等他发现自己那套不管用了，观众不吃他那套了，他自己就得破防。”

柳嫂子听得直拍手：“妙啊！到时候都不用主角骂他，光看他自己急得跳脚，就够解气的了！”

小豆芽憋着笑，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让他端着茶缸子训人，结果训着训着，手一抖，茶缸子先掉地上了，那才好笑。”

钱大壮笑得前仰后合：“对！再让他最后急了眼，当着所有人面说‘这届观众不行’。那时候肯定所有人都想抽他。”

虞星野提笔又补上一行。

“代表性台词：我不是反对热闹，我只是反对粗鄙。”

老周头差点把胡子笑掉：“好！太像了！这股子又想装大度又忍不住嫌弃的味儿，绝了！”

虞星野写完最后一笔，把铅笔往桌上一扔，看向大家。

“所以说，”她语气很轻，“跟他在报纸上吵架没意思。最狠的法子，是让他在所有观众面前，自己把脸丢干净。”

仓库里一下安静了，所有人都被她这手给镇住了。

这一招，比在报纸上骂回去阴损多了，也解气多了。

郑怀远要是看见了，怕是比被人当面骂一百句还难受。

钱大壮一拍桌子，眼睛放光。

“虞姐，就这么写！下一集我保证把这老东西给你拍活了！”

柳嫂子也撸起袖子：“服装我包了！给他弄件看着寒酸，其实满肚子心眼的长衫！”

老周头冷笑一声：“灯光我来！必须把他那股子假清高打得清清楚楚！”

小豆芽反应最大，刷刷刷的写，本子都快记满了，抬头时兴奋得脸通红。

“虞姐，这角色一出来，郑怀远怕不是要气进医院。”

虞星野扬了扬眉。

“那最好。”

她走到窗边，抬手把那张报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报纸会过期，但作品不会。郑怀远在报纸上发难，那她就在自己的作品里把场子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