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窗台底下听炸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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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九点三十五。

省城的风已经带了深秋的硬劲，顺着楼缝往里灌，吹得人耳朵发木。

可废旧仓库里没一个人觉得冷。

灯没全开，所有人都围在那张破木桌旁，桌上摊着省台排播通知、几张皱巴巴的宣传单，还有一包已经嗑空的五香瓜子壳。钱大壮抱着胳膊在地上来回踩圈，鞋底摩的煤渣咯吱咯吱响。小豆芽手里攥着场记本，眼睛死盯墙上的老挂钟，秒针每走一下，他的喉结都跟着动一下。

柳嫂子今天特意把灶台收的利利索索，锅也不刷了，围裙都没摘，站在门口一个劲往外看，那样子就像是在等儿媳妇生孩子的接生婆。

老周头嘴里叼着烟斗，火都忘了点，胡子跟着呼吸一颤一颤。

赵大勇反倒是安静的那个。

木工出身的汉子坐在木箱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绷的笔直，眼睛却有点发空。明明戏是自己演的，可到了这一刻，反而有些不敢看了。

钱大壮终于憋不住，猛的停下。

“虞姐，要不咱还是开电视吧。就一晚上，守一次怎么了。万一省台那边临时掐画面，咱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小豆芽赶紧点头。

“对对对。我刚才还想把电视机从门卫室借来，刘大爷差点都松口了。”

柳嫂子也急。

“看呗。辛辛苦苦拍出来的，哪能自己不守着。”

虞星野正坐在灯下翻一沓宣传回执，闻言头都没抬，指尖啪的把最后一张纸拍在桌上。

“守个屁。”

三个字出来，仓库里一下就安静了。

她慢悠悠站起身，桃花眼扫过这一圈明显发毛的脸。

“电视机里放的是成片。能不能炸，炸到什么程度，光看电视可看不出来。机器、播音员、省台那帮人都不会说实话。我要听真的。”

钱大壮没反应过来。

“啥叫真的？”

虞星野抬手往门外一指。

“观众骂不骂，笑不笑，拍不拍桌子，才是真的。都别守着这破仓库发呆了，跟我走。”

小豆芽眼睛一亮。

“去哪？”

虞星野嘴角一勾。

“去居民楼底下偷听。”

这主意一出来，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两秒。

下一秒，钱大壮一拍大腿，牛眼里直接冒了光。

“我靠，这法子野！”

老周头把烟斗往嘴里一咬，含糊不清的骂了句“疯丫头”，可脚已经先往门口挪了。

柳嫂子更干脆，围裙一勒，关灯锁门，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

“得找人多的地儿，最好是一家开电视，半层楼都蹭着看的那种。”

十分钟后。

一行人分成三拨，摸进了省城几个热闹的居民片区。

虞星改带着柳嫂子和小豆芽，蹲的是老纺织厂家属楼。

钱大壮扛着自行车，跟赵大勇去了厂区筒子楼那边。

老周头则自告奋勇摸去省城新小区外头，说那边住着不少有电视机的干部家属，爱挑刺，反应也准。

家属楼外头黑漆漆一片，只有三楼一户人家窗帘透着蓝幽幽的电视光。

还没到九点四十，楼下已经站了几个端着搪瓷缸子闲聊的大妈，嘴里说着今晚就是那个吹牛吹上天的《战神归来》。

虞星野三人猫在一排冬青后头，连呼吸都压低了。

小豆芽冻的鼻尖通红，手却兴奋的一直抖。

“虞姐，真能听清吗？”

虞星野贴着墙根，抬手往上一压，示意他闭嘴。

楼上忽然传来电视机调大音量的声音。

紧接着，一句熟悉的片头旁白顺着半开的窗缝漏了出来。

柳嫂子肩膀猛的一抖，眼睛瞬间睁大，连手里攥着的围裙角都忘了松。

开播了。

片头音乐一响，楼里的声音还算平稳。

有人在说，这就是报纸上吹的神乎其神那部。

也有人哼了一声，说先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虞星野没动，耳朵却竖的很紧。

前五分钟是铺垫，讲的是男主回乡，看到老屋破败，父亲还在忍气吞声。

楼上的动静不大。

只有一个老太太小声感叹，说这爹看着真窝囊，气的人心口堵。

小豆芽有点急，忍不住往虞星野那边挪了挪。

“虞姐，咋没声啊？”

虞星野眼皮都没抬。

“憋着呢。憋的越狠，炸起来越响。”

果然。

男主进门那场一到，楼上先是一阵短促的吸气声。

紧接着，老父亲被恶亲戚当众羞辱那段台词顺着窗缝往外落，字字都带着火药味。

楼里有人先忍不住骂了。

“哎哟我去，这帮狗东西也太欺负人了！”

另一个中年女声接上，语气已经带了火。

“这要还忍着，我把电视砸了！”

柳嫂子听到这儿，眼圈一下就红了，手捂着嘴，鼻子发酸。

她太知道这口气了。

他们拍戏的时候，心里顶着的就是这么一口气。

屋里的情绪越抬越高。

恶亲戚骂一句，楼上就跟着骂一句。

有人边看边啐，说这号人就该天打雷劈。

还有人急的在屋里来回走，木地板踩的咚咚作响，隔着一层楼板都能听见。

小豆芽听的脸都热了，手抖的更厉害。

这还只是铺垫。

爆点，在后头。

三分钟后。

赵大勇饰演的男主终于压着火气站定，眼神一沉，那句反杀台词砸出去的瞬间——

楼上先是死寂一秒。

下一秒。

哗的一声，像是整栋楼一起炸了。

掌声、拍桌声、叫好声、骂娘声，混在一起从窗户里往外喷，震的整片家属楼都嗡嗡作响。

“打得好！”

“哎呀舒服了！”

“就该这么收拾！”

“你看那狗东西的脸，哈哈哈哈！”

楼里有个大叔笑的直咳嗽，边咳边骂。

“我就知道这战神不是吃素的！刚才那一脚踹的我直想站起来跟着踹！”

另一个大妈更夸张，一边拍手一边骂。

“再来！再狠狠干！让那帮亲戚继续嘴贱，我看着都爽！”

掌声一阵接一阵。

有人甚至把搪瓷缸子敲的叮当乱响，明显已经上头了。

柳嫂子死死捂着嘴，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她也想过会有人喜欢，可亲耳听见这么多人边骂边笑边叫好，那感觉还是猛的一下子把她的心给撞开了。

这不是什么礼貌捧场，是真喜欢，爽到骨头里的那种。

小豆芽蹲在墙根，激动的一只手扶着地，另一只手抖的连场记本都拿不稳，铅笔头在纸上乱划，半天没写出一个完整字。

他嘴唇都在发颤。

“虞姐，炸了。真炸了！”

虞星野没回话。

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红砖墙，仰头望着那扇透出电视光的窗。

楼里还在吵，还在笑。

掌声一阵接一阵，根本停不下来。

这一刻，省台的排期、审核委的红叉、那些高高在上的老规则，仿佛都被这栋普通居民楼里的动静给撞出了一道缝。

虞星野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

这笑里没什么得意，倒像是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响了一声。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意识到——

他们这群从废仓库里爬出来的草台班子，可能真的能赢。

赢过省台那套老规矩，也赢过那帮觉得观众只配被教育、不配被爽到的人。他们还要赢过所有瞧不起他们的所谓体面和门槛。

远处，厂区筒子楼方向忽然也传来一阵隐约的欢呼。

紧接着，是钱大壮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压都压不住，隔着夜风都能听见。

“赵大勇，你听见没！有人拍桌子了！真有人拍桌子了！”

虞星野闭了闭眼，嘴角慢慢的往上扬。

她知道。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