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戴镣铐跳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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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的风像刀子，刮得那十页修改意见哗啦乱响。

钱大壮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墨水瓶直跳，牛眼瞪得通红。

这帮人纯属有病。掀桌不能掀，骂人不能骂，连战神抬脚踹门都嫌暴力。照这么改，干脆让赵大勇给村霸鞠躬算了。

小豆芽抱着场记本，气得鼻尖都红了。

这条更离谱。战神回乡见父亲被辱，审核组说情绪过猛，建议改成理性沟通。爹都被踩脸上了，还理性个啥。

老周头蹲在灯架旁直嘬牙花子，越看越想骂娘。

满页都是红叉，专挑最痛快的地方下刀。这不是审戏，这是冲着脊梁骨来的。

虞星野没发火，拎过那摞纸，铺在破木桌上，一条条压平。

桃花眼低着，神情平得吓人。

骂完了没有。骂完坐下，干活。

钱大壮一愣。

干啥活。都快把咱们剃秃了。

虞星野抓起铅笔，笔尖戳在第一条意见上。

谁说他们划哪儿，咱们就真砍哪儿。

笔尖往下滑，又戳第二条。

他们要的是表面干净，不是骨头消失。既然老爷们爱看规矩，咱们就把规矩穿身上，再把刀藏袖子里。

小豆芽眼睛一亮，赶紧把小板凳拖过来。

虞星野抬手在废纸背面飞快写下四个字。

改表不改里。

第一刀落在掀桌戏。

审核组要求删掉单手掀桌，理由是暴力倾向明显。

虞星野提笔一划，立刻改镜头。

不拍掀桌，拍酒碗。

钱大壮没听懂。

虞星野头也不抬，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战神进门，先看见父亲嘴角带血。镜头给手，五指捏住酒碗，咔一声捏裂。碎瓷扎进掌心，血往下滴。村霸还在笑，下一秒，战神把裂开的碗往桌上一按，满桌人全噤声。桌子不用翻，场子已经压住了。

老周头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妙啊。桌子没翻，气势更狠。观众自己会脑补那股劲儿。

第二刀落在骂人台词。

审核组说粗口太多，建议文明用语。

虞星野直接把整页对白撕下来，换了张新纸。

不骂脏字，骂身份。

笔锋刷刷往下落。

你吃的不是饭，是别人跪出来的脸面。

你站着像个人，骨头里连狗都不如。

钱大壮念了两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没脏字，咋比原来还堵得人心口发麻。

虞星野抬眸瞥了大个子一眼。

脏字骂的是耳朵，反讽扎的是骨头。审核组爱体面，咱们就给体面，顺手把刀磨得更薄。

第三刀落在打脸桥段。

审核组要求弱化正面对抗，减少肢体冲突。

虞星野干脆把几场硬碰硬全拆开重组。

村霸来抢地，不让战神动手。改成全村人先冷眼旁观，战神把镇里批文往桌上一拍，再让村霸自己念。念一行，脸白一分，念到最后，腿先软了。打脸不靠巴掌，靠当众现形。

小豆芽越记越快，手都快写抽筋。

虞姐，这比直接揍还爽。

虞星野嗯了一声，笔尖又转向结尾。

最狠的一刀在这儿。

审核组不许宣扬个人英雄主义，要求战神收敛锋芒，多体现集体力量。

老周头刚要急，虞星野已经笑了。

这条是送分题。

众人齐刷刷抬头。

虞星野把结尾整段划掉，重新写。

战神不再一个人收拾全场，改成拉着全村办厂，带乡亲挣钱。前面所有屈辱都没丢，后面再补一层翻身。脸照打，仇照报，格局还抬上去了。

老周头怔了两秒，猛地咂摸出味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好家伙。审核组想磨掉锋芒，结果你顺手把天花板顶高了。

虞星野把铅笔一丢，靠着桌沿，眼底全是冷光。

他们以为在抽骨头，其实是在逼咱们长新骨头。

仓库里的火气，慢慢变了味。

刚才还是满屋骂声，这会儿全成了粗重喘气声。

每个人都盯着那一张张改稿，像看见了新路。

钱大壮抓起原样片和新分镜一对，越对越兴奋，粗糙大手拍得桌子砰砰响。

这场追人戏也能改。原来是战神追着混混跑三条街，现在不追了，拍混混满街乱窜，鞋跑掉一只，路人全看着笑。战神从头到尾慢慢走，压迫感反倒更足。

小豆芽立刻补。

还有回乡见父亲那场。原来是赵大勇当场红眼爆发，现在把镜头先给父亲弯腰捡饭，再给战神手背青筋，再切录音里的筷子断裂声。人还没动，观众先炸。

柳嫂子抱着戏服也凑过来。

那我把后面几场的衣服也微调。战神越到后面越稳，不能老靠凶，得有那股翻身后的沉劲儿。

仓库瞬间活了。

纸页翻飞，铅笔乱跑，剪刀咔嚓作响。

老周头连夜改灯位，钱大壮重拆机位线，小豆芽抱着新场次满院子窜。

同样一部戏，表面像被拴了链子，骨子里却越改越野。

深夜两点，修改版样片终于拼出来。

小小一台监视器前，所有人挤成一团，连呼吸都压着。

赵大勇捏碎酒碗那一刻，仓库里安静得只剩磁带转动声。

村霸念批文念到发抖那一幕，钱大壮咧着嘴直搓手。

结尾战神带全村办厂，镜头推过一张张亮起来的脸，老周头看得眼眶都热了。

放完最后一帧，没人说话。

过了好几秒，小豆芽猛地蹦起来。

比原来还带劲。

钱大壮狠狠干了下大腿。

这帮老爷们要是再卡，那就不是审戏，是瞎。

虞星野没接这话，抽出样片，装进牛皮纸袋，转身就走。

老周头追到门口。

这就送省台。

虞星野脚步没停。

送两份。

钱大壮一愣。

另一份给谁。

仓库门外，夜风卷起她额前碎发。

虞星野拎着纸袋回了句。

给傅时序。

京城来的财神爷这阵子一直只管钱，不插手内容。如今审核刀都架脖子上了，这位爷若还是只会掏支票，那就真白瞎那副脑子了。

次日深夜，省城招待所。

傅时序坐在书桌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袖口卷到手肘，修长手指按住修改版分镜，一页页往后翻。

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男人看得很慢，神色也很淡。

看到结尾那场全村办厂，指腹终于在纸页边缘停住。

半晌，傅时序抬起眼，目光穿过昏黄灯影落向坐在对面的虞星野，第一回真正在内容上开了口。

爽点保住了。

还差一层更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