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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小说阅读网【www.fpxsx.com】第一时间更新《穿到民国,听风者》最新章节。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个扭曲的黑色的人形。

“舅舅,你早点休息。”她站起身,轻声说。

林晚躺在床上,又一次没睡着。

周昌海升官了。因为手上的人命,因为那些“贡献”。他说的没错,日本人的逻辑就是这样——你越狠,越有用,越能往上爬。

可那些名字呢?周长生,十八岁,想娘。王张氏,二十四岁,抱着孩子。李三孩,五岁,不知道家在哪儿。

他们死了,眼睛一直睁着。周昌海说他们来找他,每天晚上都来找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楼上,脚步声还在继续。

第二天中午,林晚去了泰和楼。

推门进去,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正是饭点,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热热闹闹的。她一眼就看见柜台后面的陈树生——穿着对襟的灰布褂子,袖口挽着,手里拨着算盘,和任何一个账房先生没什么两样。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跑堂的孟师傅过来,她点了一荤一素一碗饭,和平时一模一样。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是76号总务科的人。他们正喝着酒,声音不小,几句话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周处长升了,警政部次长。”

“真的假的?上个月不是还在查他吗?”

“查什么查,人家北边有人。日本人那边的关系,比什么都硬。”

“啧,这年头,有关系就是不一样。”

林晚低头吃饭,筷子没有停顿。红烧肉烧得透,入口即化,可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她去柜台结账。陈树生接过钱,拨了几下算盘,找零给她。钱递过来的时候,她感觉那几张钞票比平时厚了一点点。

她把钱塞进包里,走出泰和楼。

回到住处,锁上门,掏出那几张钞票。中间夹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展开,是陈树生的笔迹:周昌海升官,各方瞩目。他在北边的‘贡献’已被日方高层知晓,短期内地位稳固。你处境更险——亲近他的人会被更多目光注视。小心。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黄、燃成灰烬。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她用手指轻轻一捻,碎成粉末。

接下来的几天,弄堂的那栋小楼热闹起来。

送礼的人一拨接一拨。李士群派人送来一对玉如意,装在锦盒里,沉甸甸的。周佛海派人送来一张五万块的银票,说是“给周次长添点茶水钱”。还有各路人马,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借着由头登门。

周昌海收了礼,谁都没得罪,但谁都没靠。那对玉如意锁进柜子,那张银票交给陈秘书去存银行。来人问起,他只笑笑,说“周某日后还要仰仗各位”。滴水不漏,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

林晚在机要室听王主任嘀咕:“周次长这人,深啊。收了李主任的礼,没见回拜;收了周部长的钱,没见谢恩。也不知道他到底站哪边。”

王主任说完,又看她一眼,笑眯眯的:“林小姐,你跟周次长是亲戚,应该知道点内情吧?”

林晚低着头整理文件,声音平平的:“舅舅的事,从来不跟我说。”

王主任打了个哈哈,没再问。

可她心里清楚,王主任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的。她在周昌海身边,已经是公开的事。以前只是“外甥女”,现在周昌海升了官,她也跟着被放在更多目光下面。

一天深夜,周昌海又喝醉了。

林晚听见楼下有动静,披上衣服下去看。书房门开着,灯亮着,周昌海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手里拿着个酒瓶,已经空了大半。

“舅舅。”

周昌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她好几秒,才认出是谁。

“晚儿,来,坐。”他指着对面的椅子,舌头有点大。

林晚坐下。周昌海把酒瓶往旁边一推,从桌上那堆文件里抽出一张,递给她。

“看看这个。”

林晚接过。是一份日文文件,上面盖着关东军的印章。她看不懂日文,但看得懂那些数字——日期,人数,还有一些用红笔标注的符号。

“这是什么?”

“北边的账。”周昌海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我经手的每一批,都在这上面。多少个人,哪一天送进去,哪一天……没了。”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没说完。

林晚握着那张纸,手指发凉。

“日本人要这个。”周昌海说,“他们说这是‘科研成果’,要存档,要上报东京。我抄了一份,自己留着。”

他忽然坐直身体,盯着林晚,眼睛里的醉意好像淡了一点。

“晚儿,舅舅告诉你,这些东西,以后可能有用。”

林晚心里一动:“什么用?”

周昌海没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喃喃地说:“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日本人败了,这些东西就成了证据。说不定哪天,有人要算账,这些东西能换一条命。”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晚,那眼神复杂极了。

“晚儿,舅舅手上沾的血,洗不掉了。可阿宝……阿宝还小。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

林晚没有说话。

周昌海又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去睡吧。喝多了,尽说胡话。”

林晚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昌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她轻轻带上门。

几天后,陈树生带来了北边的消息。

那天中午,林晚照例去泰和楼吃饭。菜上来时,盘子底下贴着一张纸条。她收进袖口,吃完饭去柜台结账,一切如常。

回到住处,展开纸条。周长生、王张氏、李三孩等名字已核。周长生确系山东济南府人,1939年被抓壮丁,1940年4月押运至哈尔滨。王张氏及其幼子情况待核,但‘携幼子入所’记录与外围观察吻合。周昌海升任警政部次长后,北边对他的‘贡献’更加重视。你送出的名字,正在成为证据。望继续留意。

林晚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那些名字,那些她以为只能在黑夜里自己默念的名字,正在千里之外的哈尔滨,被一个代号“北风”的人记下来。

总有一天,这些名字会有用。

顾慎之在南京,竹内雅子听说要调回上海了,那个女人,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正式已竹内雅子的名义调入梅机关,她在南京是得到她想要的了吗?林晚只知道,竹内雅子以后会经常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周昌海这条路还能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张网里撑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顾慎之。

七月下旬,周昌海去了南京。

走那天早上,天气闷热得厉害。李嫂在灶披间忙活,煮了一锅绿豆汤,说要给周处长路上带着解暑。周昌海站在客厅里,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陈秘书拎着行李箱等在门口。

林晚下楼时,他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瘦,还是颧骨凸出,可那身西装穿上,竟也有了点“次长”的样子。

“晚儿,”他从镜子里看见她,“这次你不用跟着。南京那边乱,你留在上海安全。”

林晚点点头:“舅舅一路顺风。”

周昌海转过身,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手比以前轻,比以前软,像怕碰碎什么。

“有什么事,找陈秘书。”他说完,就走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弄堂口。

现在,那个人去了南京,坐在警政部的办公室里,和汪精卫、周佛海那些人称兄道弟。

太阳很大,照在身上,热得发烫。她转身回了屋里。

周昌海走了之后,那栋小楼反而热闹起来。

第一天,就有人登门。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拎着两盒点心,说是“周次长的旧识,特来拜访”。李嫂把人迎进来,倒了茶,那人坐了一刻钟,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就走了。

第二天,来了两个。第三天,来了四个。

送礼的,请安的,探口风的,认门路的。有的是76号的熟人,有的是从来没见过的面孔。李嫂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招呼一边嘀咕:“周处长这一升官,怎么冒出来这么多亲戚朋友?”

林晚下班回来,常常看见客厅里坐着陌生人。她点头打个招呼,就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有一天,她刚进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绸衫的胖子,面前摆着几盒包装精美的礼物。那人看见她,眼睛一亮,站起身:“这位就是林小姐吧?久仰久仰,鄙人姓孙,在物资统制委员会做事,以后还请林小姐多关照。”

林晚愣了一下,点点头:“孙先生客气了。”然后就上楼了。

关上门,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以前,没人叫她“林小姐”(和之前的林小姐不一样,是一种隐晦)。她是周昌海的外甥女,一个从闸北来的孤女,运气好,进了76号,在机要室打打杂。现在,周昌海升了官,她也跟着被放在更多目光下面。

那些人看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盘算,掂量,估摸她能在周昌海面前说上几句话。

她不喜欢那种眼神。

林晚去了泰和楼。

推门进去,还是一股饭菜香,还是满屋子的人声。她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孟师傅过来,她点了一荤一素一碗饭。

等菜的时候,她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陈树生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算盘,和平时一模一样。

菜上来了。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她拿起筷子,刚要吃,忽然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往右边看去。

靠里的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穿淡青色旗袍的女人。波浪卷的头发,珍珠耳钉,托着腮,正和对面的男人说笑。

老熟人,竹内雅子。

林晚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菜,扒饭,咀嚼,和平时一模一样。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像一片轻轻贴上去的羽毛,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一顿饭,她吃得很快。

吃完,她去柜台结账。陈树生接过钱,拨了几下算盘,找零给她。今天没有情报。

南京,颐和路。警政部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高的西式洋房,门口挂着青天白日旗,旁边还竖着一面太阳旗。周昌海的车停在门口时,两个穿制服的门卫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他下车,整了整西装,走进楼里。

一楼大厅铺着暗红色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几个穿中山装的职员匆匆走过,看见他,都停下来,点头哈腰地叫“周次长”。他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次长室在二楼东头,一间朝南的大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落地窗前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绿植。墙上挂着中山先生的遗像,旁边是汪精卫手书的“天下为公”四个字。

周昌海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地方。

南京的秘书姓梁,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跟在他身后,殷勤地介绍:“周次长,这是您的办公室。那边是会客区,这边是休息室,里面有小床,中午可以歇会儿。办公用具都是新置办的,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周昌海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椅子是真皮的,软得陷进去。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摸到那光滑的皮面,忽然想起北边那些硬邦邦的木板床,想起那些躺在推车上的人,想起周长生那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

“周次长?”梁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周昌海回过神,摆摆手:“没事。你出去吧,我自个儿待会儿。”

梁秘书应了一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可那声音被玻璃隔住,变得很远,很不真实。

周昌海坐在那张真皮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四个字:天下为公。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下午,周佛海派人来请,说是“周部长想见见周次长”。

周佛海的办公室在三楼,比他的大一倍,装修也更气派。门口站着两个便衣,检查了来人的证件,才放进去。

周佛海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笑眯眯的。看见周昌海进来,他站起身,迎了两步,伸出手:“周次长,久仰久仰。这一路辛苦了。”

周昌海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周部长客气了。以后在部里做事,还要请周部长多关照。”

“哪里哪里,周次长在北边的功劳,我都听说了。”周佛海拉着他到沙发区坐下,亲自倒了茶,“影佐将军对周次长很看重啊。咱们警政部,正需要周次长这样有经验的人。”

周昌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清香扑鼻。

周佛海看着他,笑眯眯的,那笑容和蔼可亲,可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掂量,在盘算。

“周次长这次来南京,家里都安顿好了?”

“上海那边还有些事,过些日子再搬过来。”周昌海说。

周佛海点点头:“不急不急。上海那边也重要,76号离不了周次长。咱们这边,周次长每周过来几天就行,两边兼顾。”

又聊了几句闲话,周昌海起身告辞。

走出周佛海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周佛海那笑容,他看着眼熟。和影佐一样,和那些日本人一样,和所有想利用他的人一样。笑得很和气,可那笑容底下,全是算计。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这南京的水,比上海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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